第六十四章 柳副科长

听了颜品梅的话,柳如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其实她懂得颜品梅的意思意思,她所说的方法自己也早已用过了,只是找过的人至今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原来早在年初听到“三定”的风声时,柳如玉便打电话给从盐业公司退了休的舅舅,问他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听舅舅的口气看来是很为难,他说要是你们陈总经理还在台上,他兴许还可以卖卖老面子,现在嘉信公司被盐业公司收购了,上上下下的人换了不少,能够说得上话的人都靠了边,没有交情的人说了人家也不会理你,难啊!今年春节时她到舅舅家去拜年,又跟舅舅提起了这件事,舅舅还是那句话:不在其位,难谋其政,这年头人都是狗眼,如玉啊,你就不要让舅舅出面丢这个人了。

连碰了两次钉子,柳如玉的心情就变得不好起来。柳如玉的老公也是另外一家国企的一名管理人员,见自己的老婆花容憔悴,整日唉声叹气。就问柳如玉:“你最近怎么了?什么事情让你变得这么郁闷?”

柳如玉说:“还不是“三定”工作给闹的。听说三四月份就要有动作了,大部分的职位都要拿出来重新竞聘,还不知道我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呢?”

“嗨!去找你舅舅不就能摆平了么?你烦的哪门子神?”老公轻描淡写地说。

“去找过了,听口气是帮不上。”柳如玉说。

“不找人的结果会怎么样?”老公问。

“饭碗被人夺走,自己无事可做,其他还能怎样?”柳如玉回答。

“那不是很好吗?正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别担心,我的工资养得活你。”老公开玩笑似的安慰她说。

“去你的!我可不想做寄生虫。再说了,要是没有班可上,你希望我愁成白毛女呀!”柳如玉愁容满面。

“问题严重了!饭碗被人夺走,下面总该有说法吧?”老公又问。

“能有什么说法?下岗,分流,接受培训,重新定岗,到生产一线接受改造。”柳如玉一口气的说出了员工下岗后的程序。

“到生产一线?上三班啊?”老公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

“对呀!上三班。”柳如玉肯定地说。

“那怎么行?我们全家的生活秩序不是被打乱了吗?找人!一定要找人!不行就花钱。”老公一反当初的斯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道。

“找人?找谁?”柳如玉问。

“公司里是谁主管竞聘的?”老公问。

“庄副总经理。”柳如玉答。

“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就找庄副经理!”老公一拍大腿说。

说实在话,庄副经理家柳如玉是不想去的,可老公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硬是做主买了贵重的东西拉着她去,她拗不过,又害怕真的丢了饭碗,只得硬着头皮去了。那次去是去了,庄副经理的人也见着了,从头至尾,庄副经理倒是客气有加,除了那双让人如芒刺在背的眼神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肆无忌惮的停留了一番之外,所期望的结果则是全无下文。

记得那次从庄副经理家出来,老公还问过她:“老婆,你们庄副经理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好使?”

她当时没好气地回答了老公一句说:“庄副经理的眼睛好着呢!比狗眼差不了多少!”

柳如玉低下头,开始用筷子一粒米一粒米的夹着米粒往嘴里送,完全是机械的毫无滋味的咀嚼着。嘴上虽然仍在有一茬没一茬的搭理着颜品梅的话头,而思绪却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一样弥漫开来。

颜品梅方才说的关于竞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在人力资源部呆的久了,对于竞聘的诸多细节自己也早已司空见惯了,她也能够理解颜品梅的那番感慨,每年公司上上下下都会有大大小小的人事调整,为了体现所谓的公平,难免要用“竞聘”这块金子招牌来解决用人方面的诸多矛盾,事实也正和颜品梅所说的差不多,无外乎是领导看着哪个顺眼就把谁提起来,瞧着谁别扭就把谁踹下去。想想自己也曾担当过几次竞聘小组的成员,看似组织严谨慎重其事的竞聘程序,实质上是要用某人或不用某人早在小组成员的胸臆之中。因为每一次竞聘,上面都会有人下来打招呼,竞聘小组的职能就是遵照领导的意图去设置条件,怎样对这个人有利,条件就怎样设置,条条框框总是能剔除大部分的强有力的参与者,即使有剩下的少许的几枚绿叶,也终将在“测评”的秋风关前纷纷凋零。

绿叶多一些,这是领导所愿意看到的,否则便体现不出竞聘的效果来。上上下下折腾了好几天,也就是为了那一朵鲜花,那朵最后能够脱颖而出的、领导所满意并赏识的鲜花。

至于说倒三班的日子,对于柳如玉来说并不陌生。刚进嘉信盐化公司的时候,她也曾上过几年三班,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没结过婚的黄花大姑娘。夏天蚊虫咬,冬风刺骨寒,别人早已在床上入梦,而自己却只能形单影只的在马路边守候着开往公司的班车。同班上的工作比起来,这些小插曲还算不了什么。她在小包装车间上班,车间里盐的粉尘弥漫在空气当中,即使戴上口罩也起不了什么效果,八个小时的班熬下来,头上身上全白了,每次下班一脱下工作服,她就会联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来。小包装机每分钟以七十包的速度往外吐盐,八个小时里手不停脚不住的拾包装箱,这种把人和机器捆绑在一起的极度残忍的工作方式,手脚慢一些的肯定干不下来,可以说那罪绝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但她还是熬过来了,一个运转班下来,脸色照样红嘟嘟的,回头再看看身边的那些个老工人,只上了一个夜班,脸色就蜡黄蜡黄的,如同得了一场大病似的,一开始她还觉着不可理解,不过现在她理解了,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如果说再回到从前,再让自己从事三班倒的日子,自己还会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精神饱满地应付得来呢?柳如玉都有点不敢再往下想了。

自从柳如玉的舅舅当上了G省盐业公司食用盐计划处的处长,她的三班倒的命运也就从此宣告终结了。嘉信盐化公司是以食用盐和工业盐为主打产品的企业,食用盐是国家的专营产品,每年省盐业公司都会给食盐生产企业划拨一定的定点采购计划,而能够获得采购计划数量的多与少,直接影响着嘉信盐化公司当年的营业利润和销售负担。尽管工业盐的销售不受盐业公司控制,但因其利润回报率过低,企业也大多不愿意去生产。所以柳如玉的舅舅只是撇了撇嘴,嘉信公司的领导便立马会过意来,屁儿颠的把她从生产一线调了出来,还把她送到省南方工业大学委培深造,专一学习企业管理。三年后,她毕业了,公司又特意安排专车奔波数百里地把她从省城的学校接回来,把她安排在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档案管理科负责档案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