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大概还觉得应该道歉的是我吧。”乔纳回眸朝她看过来,突然板起脸警告,“不要瞎问!既然说了要给我做蛋炒饭,就好好干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乔纳在莫兰家又磨蹭了两个小时,直到在莫兰的帮助下,做完祛痘面膜才回家。临走时,她摸着自己光洁白净的脸,兴高采烈地说:“哈哈,姨夫真厉害,我现在觉得都不像我自己的脸了。看来我以后每周至少得来你家两次。”
“喂,这是让你自己回家做的,你老来麻烦我可不行。”莫兰提出了抗议。自从表姐进家门后,她就没停过,做晚餐、洗碗、调制面膜,又帮着洗脸,涂润肤露,都快累坏了,再这么下去,她觉得自己都快成表姐的小女佣了。
可乔纳却丝毫都不觉得愧疚。
“你还是想想我是怎么冒着生命危险在警察局的档案室里帮你偷档案的吧。你知道我有多紧张吗?档案室的门是玻璃的,从外面能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每隔几分钟,就有人开门进来。最可怕的是,我正查文件查到那个精神病人王小山脱光衣服跑到大街上时,突然有个男人在背后问我,‘她在看什么?’吓得我呀……”
想到当时的情景,莫兰也替乔纳捏把冷汗。
“后来呢?”
“他是在问我,王小山在看什么。从照片上看,王小山死的时候,好像是盯着什么地方在瞧。但我说,人家是精神病人,研究精神病人怎么想也不属于警察的工作范畴。嘿,这个像流氓的警察居然朝我笑笑,他说,精神病人就好像是把灵魂寄存在别处,虽然放的地方不一样,但灵魂还在。她的判断可能总出错,但思考方式跟正常人没两样。他还说,精神病人一般在春天最容易发病。如果不是春天,那就是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她。”
“说得不错呀。后来呢?”
“后来这人告诉我,他想复印。妈的,要复印就早说嘛,干吗说那么多废话?”
“那人是你们局的吗?”
“是。不过看样子一点都不像好人,嘴里叼着香烟,穿着白底蓝花的衬衫。我本来以为是什么人呢,原来是反黑组的。今天下午集中开会。我对他说,怎么看他都不像个警察,嘿,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是他看到过的最滑稽的档案员。滑稽,他竟然用滑稽来形容我!我哪里滑稽了?我想他八成已经看出我在偷查档案了。”
“希望他不要去打你的小报告。”
“无所谓。如果警察局不要我,我就回家继续卖菜。只不过今天被这人吓得不轻。”乔纳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啦,知道了。你要来我家做面膜,就来吧。”莫兰无奈地说。
“哈哈,那太好了。我三天后再来。到时候最好还有猪肠等着我。”
莫兰朝她做了个鬼脸。
“你老吃猪肠,脸上敷再多的面膜也没用!要祛痘,就得先饮食清淡!”
“呀,我还以为敷了脸,就能吃更多的猪肠了呢!”乔纳叫道。
莫兰本来以为,乔纳带来的案件资料应该会像报纸上的新闻报道一样吸引人,谁知那里面满是专业术语和重复的叙述,她只看了一半,就打起了哈欠。
洗澡的时候,她忽然想到父亲以前教过她的学习方法—假如课文的内容太多太杂,不妨自己先提出问题,然后带着问题到课文中去找答案,这样不仅有助于理解课文的内容,也能充分培养自己的思考能力—她决定试试。
她很快列出了十几个问题,带着这些问题,重新将所有案件报告看了一遍,这下她终于理清了这几起案件的脉络。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第一个死亡的是陈东方的妻子王小山。
一九九一年九月七日晚上九点四十分,有人看见她从D区水云路二百弄里跑出来,先是神情恍惚地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随后向两边张望,看上去就像是要穿马路;过了大约几秒钟,她突然两眼望着前方,一边脱下衬衣和长裤,一边嘴里叫嚷着什么直接冲向马路中央。一辆疾驰而来的面包车闪避不及,将她当场撞死。
王小山随身没有携带任何物品,脚上套着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上身穿一件白色长袖衬衫,下身套了件灰色长裤。她的头发很湿,肩膀处的衬衫上满是水渍。根据警方描述,她死亡时,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很大,望向前方—莫兰想起警察局那个反黑组花花公子说过的话“她在看什么”,是啊,她在看什么?仅仅是在发呆,还是真的认真地注视着什么?
当晚十一点,王小山的儿子陈牧野在医院停尸房确认了她的身份。警方将王小山的遗物交由其带回。两周后,该案以意外事故结案。这起车祸,警方认定王小山需付全责,但由于王家经济条件较差,最后面包车的车主某国营工厂还是赔付了王家两万元。这笔钱交由死者的母亲保管。
由于该案发生在马路上,所以目击者众多。然而,所有目击者说的几乎都差不多。他们看见王小山脱掉衣服,并听到她嘴里嚷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但谁也没听清她在嚷什么。后来警方发现王小山平时说话就不太利落,因为她小时候曾经把自己的舌头咬下过一小截。
莫兰很想看看王小山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为什么有人一看照片,就会问“她在看什么”?是不是她当时被摄录的神情中带有某种暗示?可惜,大概是因为照片无法复印,乔纳的资料里没有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