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就让昭姬慢慢辩论去就行,这些东西她可比那些个看不起人的蠢货知道多得多。”

曹荣抬起手中杯子直接喝了一口茶,表情里多了点厌恶:“来了廪丘还对着咱们乐营姐妹指指点点,廪丘人都讨厌死他们了。”

“钓名沽誉之辈很快就能显出原形,昭姬嘴巴利着呢。”

姚珞倒是捻了捻手中的纸,抬头看着石宮表情温和:“真是麻烦东阙了,这批新纸送去昭姬那里吧。”

“是。但是姚小姐,我们觉得现在……有点怪。”

石宮皱着眉头,总觉得现在有着不少暗流:“好像有人一直盯着咱们,但又不肯出手。”

“不用觉得怪,你既然有这样的察觉,就说明确实有鬼。先护好所有的匠人,值班多两层暗哨,把所有的造纸方法记录下来。盈丰,接下来是我要问你的,你可以答,也可以不回答。”

“啊?英存你说。”

“你不是兖州人,会乐意看到‘纸’的存在么?”

不是兖州人?

曹荣愣了愣,看向那略微显得有些黄,但书写无碍、携带轻便、同时也格外好看的白纸,刚想点头却又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愕然地转向姚珞:“英存,你是说?”

“你不会乐意看到‘纸’,或者说,没有人会乐意看到是女人造出来‘纸’。他们抓着书本几百年,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的,谁会乐意去免费分给别人呢?赚钱,赚大钱,赚得越多越好,自己的东西越多越好,管别人去死。”

姚珞低低地笑了一声,站起时伸手轻轻展开手中折扇。她的折扇原本都是用绢布制成,现在拆下绢布蒙上一层纸,上面可以作画也可以题字,更显出了几分潇洒:“但同时你也猜猜,又有多少人会‘乐意’看到‘纸’?”

抓着知识、书本、上升渠道不放的是谁?是世家。而现在的兖州,有多少世家?

其实姚珞说难听一点,兖州现在没有世家,因为世家基本都在曹操进兖州的时候被黄巾军赶着跑了,留下的拿下看曹操手里有兖州军,也早就麻利地选择投降。荀彧是世家子么?是的,他联系让人来投奔曹操的都是世家子也没错,但关键也在这里。

刚刚投奔来的世家子,是不会愿意刚来就反对曹操的想法的。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实现“理想”,想要曹操走得更远。在明白曹操的个性后,他们更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尤其现在,还有郑玄背书。

“黄巾啊黄巾,黄巾是怎么来的,黄巾杀了大汉么?”

曹荣慌得直接伸手捂住了姚珞的嘴,在看到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时又狠狠跺脚:“英存!这话你不能说!”

“这里都是自家人我才说的嘛。”

姚珞将曹荣的手推开,站起身时轻轻用扇子扫了扫自己身上灰尘。世家弊端曹操早就看到,她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知识上的垄断,彻彻底底,砸碎这个禁锢着所有人的铁屋。

“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知其可为而不为之。”

郎朗书声已经传遍廪丘每一个角落,蔡琰与各位书生的辩论也随着时日推移逐渐开始接近尾声。只要有异议她就会给出解答,直到最后辩无可辩的那刻郑玄竟是缓缓起身,拿着自己手中这份《熹平经注》送到了蔡琰面前。

“可否请蔡师题字?”

“如此大礼,琰亏不可受。”

蔡琰带着点震惊避开,又对着郑玄行了一礼。她看着这位老爷子慈爱又带着释然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与他一起将这本《熹平经注》放在了桌子上:“家父深受您的教诲,也同样日日不敢忘。我不过一做注小儿,论年长与经纶详细,您先请。”

“你是做注小儿,那别人又是什么?罢了罢了,我也就占上年龄这个便宜,先于你签了吧。”

看着郑玄与蔡琰两个人同时签了名再转向自己,曹操刚起身就看到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最后还是郑玄先开了口:“曹兖州,玄有一请求,不知您可否答应?”

“康成公但讲无妨,孟德必然是答应的。”

“听闻你有建一学堂,无论男女,皆可入内学习?这学堂,我能否去当个老师?”

郑玄笑得有些灿烂,引起不少围观书生轩然大波时他又作势摸了摸胡子,等到不少人都安静下来才继续说下去:“造纸之人为女子,做注之人为女子,我那不成器的小、小徒儿也在你手下当了个别驾。惶惶六十载,我也看破所谓男女尘世,只想着在这之前,我大约错过了无数天才。”

蔡琰侧头看着身边的老人,看着他表情坚决也不再多言。曹操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个人同样恭敬行礼:“二位高义,只是康成公来学馆授课过于劳累,不如……”

“不如这样吧。”

说完这句话的那瞬间郑玄似乎是想了想,他看着那些期待的学子张了张嘴,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年姚珞还是个小姑娘时,对着自己貌似“好奇”的问题:“老爷子,你为什么同意收我当徒弟?”

“什么徒弟,你才不是我徒弟,你这是要我的命!我后悔了!”

“哎呀别那么傲娇……我就问问你,当时你看我老师送我过来就点头收了我,是因为觉得我老师不会看错人,对么?”

“才没有,他绝对是看错人了。”

听到郑玄的反驳姚珞反而笑出声,良久后才又轻轻开口:“如果我不是老师送来,只是自己找来的,你不会收我,不会教导我。”

“……”

“是人多看门楣,若无世家,若无祖上诗书传递毫无门路,也绝无可能能够读书认字。可现在的话,要我说上溯祖宗十八代,又有哪个不是随着文王武王、伊尹商汤打下来的人呢。能活到现在的人,必然祖上都不是什么普通人,那为什么还要按照门楣高低来判断?”

她笑着侧头,似乎是经过她自己的考虑和判断,在他面前第一次直抒胸臆。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老爷子啊,你在收我之前,竟然没有问我一句‘妹妹今年多大了,可曾读了什么书’。”1

姚珞戏谑的声音听得郑玄烦躁,却又有些莫名心虚:“反正你是公祖送来的,不可能什么书都没念。”

“所以呀老爷子,你收的是我老师,还是收的是‘我’?”

他收的是“公祖”,还是收的是“姚珞”?

在问完这个问题后郑玄辗转反侧根本就没睡好,正巧又见到来偷听偷学的太史慈,考教了他几句后放他进门时,却又莫名想起了姚珞那天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