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涵拎着书包一脚踹开教室门,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中十分张扬地高声说:“打不过就玩儿阴的,真够怂的。”
他这么说,张主任先气急败坏地骂了句“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再回头看向叶开时却温和了下来:“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叶开目光追着陈又涵的背影,忽然懂了他的意思,眼神在夕阳的余光中微妙地温柔。他没再争辩,顺着点头承认了这个说法。
他跟在张主任身后缓步逛着天翼改建前的老校区。学生都放假回去过周末了,只留下少数家远的。二教、礼堂和陈又涵捐建的图书馆都还没有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操场、复古的民国式红砖洋楼和石砌雕花拱门。
他天然好学生的气场,张主任对上他十足耐心,为他介绍校园的一草一木,哪处是遗迹,哪处民国哪位文人名士曾来驻足执过教鞭,甚至哪里有过校园志怪传说都顺带提了一嘴。叶开走在金色的黄昏中,想起的倒是瞿嘉。这所学校是她一手改造重塑筋骨的。
他走在这里,好像走进他母亲理想主义的青年时代。
绕一圈回到校门口,陈又涵刚从关禁闭的答疑室偷溜出来。张主任没脾气:“我让你回家了吗?”
对方校服外套敞着,闻言掏了掏耳朵:“您没让,我自个儿想家了行吗?”振声道:“主任回见,祝您周末愉快!”
……还挺有礼貌。
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欠揍,配上他落日中飞扬起的衣角和随意一挥便懒散落下的手,叶开觉得张主任可能要吃抗压药了。
黑色宝马760迎来了它的大少爷。门被毫不怜惜地甩上,而后轰鸣驶入暮色中。
叶开再度确认这个梦的设定过于真实,因为这辆760完全是老款的模样,但以当时的年份看,却是当之无愧的豪华顶配商务车。
后来再见到是在思源路。
叶家主宅大门禁闭,还是翻修前的模样。保安恪尽职守地拦下了他,并好心告知叶家全家都去温哥华度假了。
在遥远的车流声中,更清晰的是篮球落地的砰砰声,空心入篮的声音干脆利落,顺着夜风送入叶开的耳中。
他蹲下身捡起滚落脚边的篮球,手指一转,橘色的球体在指尖稳稳地转了起来:“手气不错。”
陈又涵半抬腕转了转黑色护腕,蹙眉:“你怎么在这里?”脸色微变:“你跟踪我?”
叶开笑出了声,篮球从他指尖滚落,他顺势抱住:“你车跑那么快,我怎么追?”
又把篮球传回给了陈又涵。
陈又涵捋了把湿透了的额发。他打得兴起,篮球在修长的掌间拨了两个来回,唇角一扬随口问道:“一对一?挑一把。”
叶开的白色T恤在风中荡起,衬得身形挺拔瘦削。他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打篮球。”
陈又涵挑眉。
“网球,棒球,滑雪,深潜,你选。”
陈又涵没忍住笑了一声,扬声悠悠道:“我选单挑。”
话是这么说,到底也没打起来。球场的路灯下,叶开在篮筐后席地盘腿而坐,看陈又涵练习各种运球过人技巧和远距离跳投。汗水顺着他发梢的动势滴落,在空中的那一瞬间好像反射出了路灯的暖黄色光亮。
陈又涵旁若无人自在专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天翼图书馆有一间陈列室,挂着建校以来的各种里程碑式奖项,全天对外开放参观。陈又涵的那一届校篮球队拿到了本校第一座省冠军,近二十个男生蹲立两排,手中高高举着金色的大奖杯,他在正中心。
空荡的场地上,只有夏末长夜的风和篮球有节奏的落地声。没有人说话,蟋蟀匍匐在茂密的散发着香气的草丛中。
这个梦很好,看到这样子的陈又涵,他都有点不舍得太快醒了。
近八点,枯燥的练习结束。陈又涵抄起运动水壶喝水,仰起的脖颈有好看性感的曲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滑下。他揪起领口擦了下嘴,很随意地瞥了叶开一眼,不太耐烦地问:“你不回家?”
叶开有点好笑,心想我家就在你隔壁,但我现在进不去。
陈又涵又问:“听说你成绩很好。”
这话题一出是一出,叶开点头,不明就里。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陈又涵紧接着就说:“作业借来抄一下?”
叶开:“……”
不愧是你。
“我刚来,”叶开忍住笑意,“没写作业。”又问,“你怎么不问杜唐借?”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陈又涵的脸色就有点臭。
“关你屁事。”
“你喜欢他,他又不喜欢你。”
陈又涵饶有兴致地一歪头,勾起一侧唇角笑得桀骜:“谁说的?”
那……自然是你自己说的。
见叶开不作答,陈又涵转过身挥了挥手:“我喜欢杜唐不是什么秘密,被你看到就看到了吧,回见。”
本来平和的心态被这句话醋疯了,叶开微眯眼,对着他渐远的背影“喂”了一声,提高音量微讽:“你省省吧,他今天甚至都没有答复你。”
陈又涵的脚步一停,隐约好像听到他骂了句“操”,而后摔下运动挎包大步走向叶开:“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叶开拂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凶死了。”
他只是轻声这么一说,眼神里带点懵懂的埋怨和负气,但陈又涵莫名觉得发不出火,甚至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不要一副跟我们很熟的样子。”
叶开微仰头。两人离得比走廊上那一眼更近。
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他的目光有一种将要抽离而未抽离的眷恋,陈又涵被他看得心里一空,不知道为什么涌起了一种失控的悸动。他压低声音:“别这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