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抱住他,顺从他心意骂道:“你说得对,笨蛋白痴学渣就是没什么好喜欢的。”
陈又涵冷峻的神情松动。
“不过,”他眨眼睛,“你只考二十八分,为什么要骗我是四十?”
陈又涵怔愣,反应了一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物理只有二十八?”不等叶开回答,他明白了,“是梦里。”
叶开忍不住笑,扑上去圈住他脖颈:“要编也编一个更像样的分数吧,四十分就满足了?”
陈又涵却掰住他肩膀,硬生生让他站得板正:“宝贝。”他顿了顿:“那是梦,不是真的。”
叶开的目光茫然。
“你不能把梦里的事情拿到现实里,梦里的陈又涵物理只考过二十八,不代表我在骗你。”他用指腹摩挲叶开的脸颊,温柔地说:“宝宝,梦是假的。”
叶开喃喃重复了一遍“梦是假的”,眼神忽然慌乱地垂下,再抬眸时勉强地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我知道,梦当然是假的。”
“像你说的,要骗你,什么不编个更高的分数?六十分,七十分,哪怕八十分九十分都可以。”
叶开点点头,“嗯”了一声。一股难以描述的疲倦和心慌忽然间奔袭上心头,他扯掉刚打好的丝巾:“又涵哥哥,我有点累,我可以不去公司吗?”
陈又涵观察着他的神色,没有追问,只是抚着他的颈后:“好,不想去就休息一天。”
人至玄关,他又追了出来:“又涵哥哥,”叶开吞咽了一下,问:“你怎么会把物理成绩记得这么清楚?”他有言下之意,譬如,也许你真的只考了二十八而不是四十呢?
这个问题陈又涵却回答得很快。“因为难得,”他笑了一下,“以前考试都靠蒙,只有那场期末考是认认真真一题一题自己算出来的。”
叶开也跟着勾了下唇:“原来是这样。”
陈又涵张开怀抱:“过来。”
叶开依偎进他怀抱,头枕着他的肩膀,感受到陈又涵充满安全感地把他圈住。低沉的嗓音就温言在耳侧:“不要胡思乱想。”
他乖巧地点头。
陈又涵怀抱未松,下巴搭在他头顶,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么当真,我会吃醋的。”指腹在他嘴唇上压了压,“梦里不会接吻了吧。”
叶开不说话,过了半晌小声说:“……不是第一天就亲了吗。”
陈又涵失笑一声:“我被自己绿了?”
叶开推他出门:“神经。”
等陈又涵出门,他给自己简单做了份早饭,两片全麦吐司,牛油果,蓝莓,煎了个鸡蛋。他的手艺也就到此为止,鸡蛋都不是常常能成功的。牛奶热在半途,他跑去书房抽出那本相册。陈又涵说的对,梦都是假的,他一定是看过太多次照片,才代入了梦里。昨天晚上不就没梦到吗?只是隔了一天而已,梦里的世界就变得隐约模糊下去,他要用力想,才能想起那个年轻气盛的陈又涵的模样,一眨眼,便又立刻淡忘掉。
相册一页一页往后翻,在市青训部分停顿了下来——叶开握着页角,目光怔然。
为什么?为什么陈又涵的护腕是白色的?
不可能是他记错了。是黑色的,一直以来就是黑色的,从来就是黑色的。那天他们在床上,陈又涵把他抱在怀里陪着他一张一张看过去……一定是黑色的。
指甲下意识地抠进胶纸,叶开眨了下眼睛。是黑色的吗?……好像又不是。是他记错了,其实一直都是白色的。连续几场赛事,包括最后的大合影,都是白色的护腕。
叶开合上相册,扶着椅子缓缓坐下。脑子昏昏沉沉的,一些思绪毫无规律地浮沉,他仿佛徒劳地在一片光海中泅游,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
“喂,走了。”
盖在脸上的书被揭走,到十月份了,但太阳即使到五点钟也还很充足,叶开被刺得紧眯了下眼,接着一只大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睡着了?”
陈又涵在校队的最后一次训练结束,提交了退队申请。他洗过了澡出来,运动挎包里是他的球衣球鞋,旁边滚了颗暗红色的篮球。他在叶开身边坐下,单手合上书封一看,《小径分岔的花园》。怪不得跟杜唐的话比跟他还多,真是能看到一起。
叶开摸了摸盖在额上的那只手,手掌宽大厚实而手指很长,是一双打篮球的手,掌心布满薄茧。肌肤相贴处传来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从鼻子里“唔”了一声,“好晒,晒黑了。”
陈又涵失笑:“对不起了,走吧,请你吃冰。”
叶开拉着他的手从眼前挪开,睁开眼,透过斜照的夕阳,看清陈又涵的脸。
年轻气盛,如同初见的第一面那般,仍是桀骜飞扬的个性底色。
因为还记得醒来后想不起他的那种慌张,叶开这次看得前所未有地认真。学校里人都散光了,秋虫浅浅地鸣叫,他仰躺在如毯的绿荫草坪上,定定地自下而上仰视着陈又涵,手里还握着他的五指。周围没人,只有风穿过灌木。
陈又涵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叶开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张开唇瓣加深了这个吻。气息进来的时候致命得熟悉,他忍不住呢喃了一声“又涵哥哥”。
陈又涵定了定,唇瓣分离,看着他的眼睛说:“再叫一次。”
叶开便依言又叫了一声,很小声的声音消散在凉透了的晚风中。
陈又涵勾了勾唇,握着他的颈侧,说:“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陈又涵也会做梦,是梦中梦。叶开从草坪上坐起,被陈又涵顺手拉了起来,两人并肩出操场。
周六下午,学校里近乎空荡,只有门卫养的两只猫在低矮的围墙上慢步。陈又涵抬臂一揽,光明正大地将叶开搂进怀里,要是被教导处张主任看到,估计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你梦到什么了?”叶开手里来回拨弄着那颗篮球。
“梦到你叫我又涵哥哥,”他用力回忆,就能想起那个梦的诸多片段,“梦到我忽然间老了挺多,打领带穿西装,不过你还是一样,站在我面前,一下子好像比我小了十几岁,像个高中生。”
叶开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欺负你了,你一直拉着我的袖子哭,叫我又涵哥哥,让我不要跟你分手。”陈又涵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叶开的神情僵在脸上,好像一时间陷入一种很空的茫然中,但很快又强行调整过来。他屏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尾音不要颤抖,问:“什么话?”
陈又涵不愿逐字逐句地复述,轻描淡写地说:“说我厌了,说你一直缠着我会很烦,说我没办法做到一直只和你在一起。”
篮球滚落地面,一路弹跳着发出砰砰声,从叶开的脚边骨碌碌滚远。
陈又涵见状,紧搂着他的肩摇了摇,好笑道:“梦是反的。”
叶开失神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脸色在日暮下显得苍白。
那一瞬间的手足无措,像极了梦里的那个玄关门口,那时候的叶开脸上也写满了惊惧惶恐,用力瞪大眼睛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一边眨眼一边本能地摇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不停地滑落,他语无伦次,反复请求他不要放手。什么蓝宝石,什么答应了要结婚,陈又涵听不懂,但心脏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疼那么真实,甚至击穿了他。他痛得全身骨头都作痛,拼命地想抱住叶开,说我不会离开你,但内心不管作何挣扎,说出口的话却总是平静残忍。
「你最了解我,一年多,我早就厌了。」
「两人谈恋爱讲究一个好聚好散。」
「最开始不想说的这么直接,但你一直缠着我的话,也很烦。」
——“你他妈闭嘴!不是这样的,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闭嘴!……我让你他妈的闭嘴!”每说一个字,他就在心里慌张地怒骂。
但无济于事。
陈又涵站到他面前,握着他两肩,做了梦里一直想做的事:“梦里这么说,其实是永远不会厌,永远不会觉得你烦,”初恋的话,接下来的话语未免太重——他心跳如鼓擂,但还是说了出口:“……永远只想和你在一起。”
叶开很勉强地抿起唇笑,但目光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