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那么可爱吗?”叶开问。
“超级可爱。”陈又涵回答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是不是也一样可爱?”
“一样可爱。”
陈又涵“啧”一声,“真行,真够自信。”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小孩?”
“小时候就挺想要一个弟弟妹妹的,亲戚家小屁孩倒是多,又吵又闹烦得要死。”陈又涵认真找理由,最终说:“我把他当亲弟弟。大十六岁说是哥哥好像有点不要脸。”他笑了一声,觉得好笑。
“没有大很多,刚刚好可以保护他的岁数。”
陈又涵点点头,回头看了叶开一眼:“真能安慰人,说得也对,这样才有能力保护他。”
叶开故意说:“我吃醋了。”
陈又涵捏他的掌心:“怎么?后来的我没有保护好你吗?”
叶开认真地回:“特别好。”
航班刷新,来自温哥华的南航CZ3015次航班已经抵港。
陈又涵掌心一空,是叶开抽回了自己的手:“又涵哥哥,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起身,陈又涵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起身。有一种难以消解的冲动驱使着他,“叶开,”他叫住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先遇到的是十八岁的我,”他年轻的喉结滚动,“你还会选择我吗?”
叶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很快地垂下视线,再度抬起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随便问的,不用回答。”
十八岁的陈又涵是因为三十二岁以后的陈又涵而被选择的,他知道。如果没有三十二岁之后的故事,就也没有他的故事。他被坚定选择的原因是因为三十二岁的陈又涵,他明白。
其实,除了很羡慕,也没哪里不好。他占便宜。
在川流的到达大厅出入口,叶开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又涵哥哥,十八岁的你和三十几岁的你,都很好,是一样的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不选择你?开学第一天我就要一见钟情,打篮球的时候我给你送水,比任何女生都跑得快,为你加油,比她们都更大声。我喜欢陈又涵,五岁认识,就五岁喜欢,十八岁认识,就十八岁喜欢,三十几才相遇,那就三十几喜欢。没有顺序,没有先来后到,只有命中注定和地久天长。”
陈又涵在他长长的告白中怔愣,笑了笑:“上个洗手间怎么这么矫情?”
松开怀抱前,叶开在陈又涵的耳侧亲了亲。
走出两步时,陈又涵在身后说:“快点回来。”
叶开回眸看他,点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真的。
洗手间在三十米远,有快速传送步带,行李箱的滚轮声和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交织成初秋午后的巨大喧闹。叶开停住脚步,隔着穿梭的人流,隔着很多很多道人声,隔着繁忙的好像永远不会停止刷新的公告牌,最后看了陈又涵一眼。
陈又涵仰着头,看到CZ3015显示提取行李信息。
他成年后就不再穿T恤,不再打篮球,不用为考试成绩挨骂,会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
叶开回过头,走入长长的转角。
·
出口开始繁忙,涌出了数不清的人群。瞿嘉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其中一个上面岔开腿坐着一个小孩。
小孩眼睛一亮:“又涵哥哥!”
两岁,四个字叫得奶声奶气。
瞿嘉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又冲他身后看了看:“就你自己?”
有什么话到嘴边却倏然遗忘,陈又涵愣了一秒,那一秒,一种难以描述的怅然若失扑面而来。他好像站在一片迷雾中,走失了很久很久。他回神,笑了笑:“就我一个。”
瞿嘉拍了他一把,把行李箱很自然地推给他:“听张主任说你最近作业交得很及时啊?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转性了?”
陈又涵接过行李箱,玩世不恭地回:“瞿老师,千万别对我有太多幻想。”
瞿嘉白了他一眼:“听说你市青训的MVP也因为打架取消了?”
陈又涵失笑一声:“您别心灾乐祸了,行吗?”
视线落在小孩身上,小孩张开手臂:“抱抱。”
瞿嘉受不了,重新接过行李箱,看着陈又涵俯身把小孩抱进怀里,开玩笑地说:“快领走,小白眼狼我不要了。”
温哥华入了冬,红色的羊绒围巾都快把小脸给埋了。陈又涵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哎哟喂,这谁啊,怎么胖成球了?”
小孩大声说:“你怎么忘得这么快!我叫叶开,开心的开!”
陈又涵抱着他掂了掂:“不敢忘不敢忘。”
叶开穿得太多了,真裹成了个球。他艰难地在陈又涵怀里转身,两只短短的胳膊圈不住陈又涵的脖子,只能环一半,把脸贴过去,软软的嘴唇在陈又涵耳侧亲了亲。
陈又涵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瞿嘉问:“怎么了?”
陈又涵抱着叶开,回头看了一眼。
只有步履匆匆的人群,和永不停息的巨大公告牌。
他回过神,抬起脚步:“没什么。”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他在最后一个考场,试卷到手上,心里莫名有个念头,“可不可以稍微进步一点?”下笔的时候,便很郑重。出分数,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陈又涵”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又涵看到分数时知道了,40分,他天天课上睡大觉,老师心里可能在想,真行,运气一次比一次好。
晚自习下课跟杜唐一起回家,莫名自豪。杜唐瞥他:“恭喜,离及格只差二十分。”
这泼冷水没泼准,陈又涵认真地说:“不一样,以前所有分数都是蒙的,这次都是我一题一题算出来的。”
所以,理论来讲,他不是进步了十二分,是进步了四十分。
杜唐给他鼓掌:“真行,学渣的快乐就是简单。”
陈又涵笑了一声:“喂,你别以为我喜欢你就不舍得揍你啊。”
喜欢而已,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他一向很坦然,杜唐也很坦然,从来不会为此所困。但是说出“喜欢你”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模糊略过的却是别的画面。他抓不住,想不起,毫无缘由,也没有头绪。好像,他喜欢的是别人。
但是十八年的人生中,也没有别的人值得他喜欢了。
有很多怅然若失的时刻。
在海边的时候。长长的海岸线,一眼望到头的风景,却总期待着前面有什么人在等他。
在后山小球场打夜球的时候,汗湿的气喘吁吁的心跳剧烈跳动的状态中,他低着头,手撑着膝盖,看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默数十秒,抬起头时觉得会有人指尖转着篮球挑衅地冲他笑。
高兴的时候,一个名字马上就到嘴边了,却又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无影无踪。于是那个高兴的时刻无人分享,他忽然间成了个独自欢喜的傻子。
高三毕业,他一个人去美国旅行。穿着制服的小姑娘拉住他:“先生,南航周年活动,你有什么话想对什么人说吗?或者是未来的自己,或者是现在不敢面对的人。”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抬腕看表,时间还很富裕。
小姑娘很高兴,脸上有点羞涩:“我们会送你一个沙漏,你看,这里有刻度表,这里是拨片。写了信,埋在沙漏里,到时间了,沙漏走完,拨片下滑,这封信就会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