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是陈又涵。
乔楚把人塞进车里,再度吸了两口烟后在脚边扔下踩灭,“你专门为了他来的?”
伍思久的眼神还停留在陈又涵身上,即使他已经坐进了车里,他也仍是透过深色的窗户玻璃看着他。
乔楚笑了笑:“别这么痴情。上大学了怎么样?”
“还可以。”美术生烧钱,他妈妈又病情加重请了人时时看护,钱流水一样地花,好在G美的名声响亮,于是便在外面接私活做兼职。
“你们分开的时候陈又涵跟我提过你,让我不要再带你进圈子。”
伍思久狼狈地低下了头,“是吗。”
乔楚打量他的神色,随意地寒暄:“真这么喜欢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没有……”伍思久有点语无伦次,显然话语间连说服自己的底气都没有,只能点头说:“嗯。”
“别喜欢了。”乔楚两手插在裤兜里,仰头长长叹了口气,“人和人的缘分都是注定的。你不了解他,他喜欢人的时候,不是跟你相处时的样子。他男朋友交往了快一年,从来没有往我这儿领过,你明白吗?”
伍思久惨淡地笑了一下:“他以前给我请家教老师,送礼物,陪我逛街约会,去画室接我下课,我以为多少是有喜欢的。”
“家教老师只要让助理请就可以,陈又涵有五个助理,这件事情甚至动用不到他的总助。送礼物,逛街,接送,都是顺手。他对谁都那样。愿意花一点无伤大雅的时间和心思,完全只是想把游戏玩得漂亮点,但再漂亮的游戏也还是游戏。知道他为什么一般交往不超过三个月?过了的话,对方真动了什么天真的心思,就不好收场了。”
乔楚抬腕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五分。伍思久是他领到陈又涵面前的,他没什么兴趣当善人,但多少有点责任。
真是要命。通宵啊,总是会让人有点冲动和感性。
乔楚心里这样感慨着,从裤兜里摸出烟盒,一边点一边说:“陈又涵的身体和心一向分得很开,跟他妈的划了道三八线一样,这你也很清楚。实话说,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喜欢过别人,不过这次不太一样,”他吐了口烟,眯眼道:“还在追的时候就把外面断干净了,皇天基本不来,要不是还有联系,我简直以为他跟我绝交了。”
伍思久心里一沉,跟着咧了下嘴。
他那时候和叶开说,陈又涵没有他,还会有其他层出不穷的情人炮/友床伴。
原来是他自以为是。
时间差不多了,“趁虚而入这种事情在他身上不太可能发生,你还是往前看吧。”乔楚最后说。
“是叶开吧。”
“什么?”
“他交往的人,跟他分手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是叶开吧。”
乔楚眼神从茫然转为震惊,伍思久笑了笑:“原来他连跟你都没提过。”
宁市富豪圈只有一家姓叶。
小十几岁。
顶级豪门的唯一继承人。
世交。
乔楚抹了把脸,事实过于震颤,他连手指都觉得发麻。
“我知道他自讨苦吃,我他妈的没想到……”语塞半天,咬牙切齿道:“这算什么自讨苦吃,这他妈的是找死。”
他猛地抬头,视线紧紧盯锁住伍思久:“你最好聪明点。”
伍思久面无表情地牵起唇角:“我不会乱说。你说得对,人和人的缘分是注定的,我得不到他,叶开也得不到。”他退了一步,再度看向车子中已经沉睡过去的陈又涵,喃喃低语:“……世界很公平。”
·
记不清是第几次到思源路的时候,被叶瑾碰到。
有时候方向盘在手里,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前方路口直行,过红绿灯右转……上高架,注意不要走右侧车道……前方绕环岛直行……驶入上坡,往左前方注意不是左转,进入思源路。
语音导航在心里默声。
不太敢直接开到叶家门口,怕被保安认出,怕被叶家人撞见,怕自己忍不住违约见他。
停在坡道上,近乎是以前陈家在的位置。前面远远地可以看到那棵巨大的百年榕树,树冠茂盛。他就这样坐在车子里,看着树,静静地点完一根烟,然后打转方向盘,重新回到GC。
GC的工作紧密得让人无暇分神,他一天超过十八个小时都扑在公务上,而后去皇天喝酒,把自己灌得人事不省后,在黑暗中迎来千篇一律暗淡无光的第二天。
他是惯于和孤独、压力相处的人。过去多少年的床伴只负责打发身体上的无聊,内心的孤独固守一隅纹丝不动。压力这种东西,更是从他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就开始如影随形。这两样东西是他圈养的野兽,自以为已经驯化得服帖,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一起找上门来。
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就会开车到思源路。
一根烟快燃到尽头的时候,叶瑾从山坡上跑下来。一身速干运动衣,脖子上搭着毛巾。看到陈又涵的车,她跑步的速度放缓,渐渐停了下来,一边摘下蓝牙耳机。下午四点多,她是准备跑完步出去赴宴的。
“怎么在这里?”
陈又涵夹着烟打开车门,下车。
如果是以前的陈又涵,他多半会漫不经心地调侃说“想你了”。但是现在他只是搭着门框,低头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等反应过来时就到了这里。”
“他在温哥华。”
陈又涵目光一顿,意外之后又觉得情理之中,“这样。”又问:“爷爷还好吗?”
“身体健康,胃口也不错,昨晚上还跟我打了会羽毛球。”叶瑾伸长手臂做了下拉伸:“他没有起疑,你不用担心。”
陈又涵勾了下唇,像是也为这个消息高兴。过了会儿,他才问:“他呢?”
叶瑾的动作做一半僵住:“不是很好,但也没那么糟糕。”
如果说很好的话,陈又涵一定不信。如实陈述的话,他也许会发疯。叶瑾选择了折中的说法,部分的事实那也是事实,粉饰过的渐愈也是渐愈。叶开终究会好起来。
陈又涵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多说一点下文。
叶瑾在这样的注视中,终究不免缓缓舒出一口沉重的气,“最开始天天哭,现在已经不了,瘦是瘦了点,不过不需要你操心,我们会照顾好他。高考的成绩你也看到了,多少算件喜事。东西既然已经打包还给了你,那就足够说明他的决心。”
陈又涵点点头,说不出话,最终只说了个“好”字。
“会过去的。”叶瑾拽着两端毛巾,手用力收紧,但脸色依旧平常,“他才十九岁,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人。现在也许想不通,时间一长,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大学里有新的生活,等你下次再见到他,可能就已经有新的交往对象了。”
陈又涵笑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蜷。
叶瑾重新戴上耳机,在离开前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他说:“生日快乐。”
握着车门的手倏然收紧,陈又涵站着静了会儿,等着那阵猝然掠过四肢百骸的巨痛缓慢消散过去,才重新坐回了车里。
顾岫的电话拨入:“国际海洋繁育中心的团队到了,海洋馆和动管部都已经到齐。”
陈又涵戴上AirPods,一口气来不及出,声音已经沉稳响起:“你们先开始,帮我语音接入。”
·
顾岫不知道陈又涵已经把叶开的微信号删除,直到那天在茶水间,柏仲和他闲聊说:“叶开在法国滑雪的度假村你知道吗?看着感觉很好。”
任佳在旁边搭腔:“你也滑雪啊?”
柏仲于是不好意思地笑:“被叶开种草的,一到冬天他朋友圈就都是各种滑。”
Mary端着咖啡幻想:“这么说,如果学会滑雪的话,找富二代的几率应该能大大上升了?”
顾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陈又涵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摸鱼现场被领导抓包,气氛顿时尴尬。陈又涵笑了一下:“这么紧张干什么?继续聊。”一边按下了咖啡机的按钮。
Mary咳嗽了一声。
“小开从五六岁就开始滑雪,你想到他那种程度是有点难。”陈又涵抱臂倚着流理台,笑意很淡,似笑非笑的样子。
顾岫紧张地看着他。
柏仲吃了一惊:“五六岁,真够虎的。”
“小孩子都不怕疼,学得也快。不过摔了还是委屈。小开家教严,轻易不哭,只能憋着嘴委屈生气,眼泪掉个不停,但也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任佳咋舌:“这也太严格了。”
陈又涵“嗯”一声,垂着眸:“他从一出生就被给予厚望。”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他朋友圈新发的视频,那一看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出来的,对吧又涵总?”
Mary问完,本意是想投其所好夸下叶开,但陈又涵却僵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是。”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柏仲又调侃说:“其实摄影师才是真正的大神。”
“我以为是专业摄影师拍的?”Mary吃惊地问:“照片和视频都抓得很好,我以为有钱人出门都自带摄影团队呢。”
“对,我特别喜欢他在空中触碰前板的那张,特别酷。”
“我喜欢推坡那张,专业术语是这么叫的吧?推坡?”
咖啡还没煮好,陈又涵便转过身去等着,两手撑着流理台,微微用力。
顾岫拍拍手:“好了好了,聊得差不多了,再聊下去今晚上别回家了。”
陈总裁纵容,众人都浮夸地哀叹一声:“救命!”
人散干净,陈又涵才转过身。顾岫在出门的瞬间被他叫住。
“怎么了?”
喉结滚了滚,陈又涵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问:“你有他朋友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