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又涵于是说:“可以多喝一点。”
叶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中带点雀跃:“真的吗?”
陈又涵“嗯”一声,“在又涵哥哥这里可以任性。”
叶开扬起唇,笑得眼睫弯了起来,眼里总算有了点符合五岁年纪的高兴,小手从陈又涵手里接过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到了底。
甜品碗不是很大,却已经把小朋友的脸都埋了进去。等放下的时候,嘴唇上有一圈奶渍的水光。
叶瑾刚好这时候到,看见这一幕倒抽了一口气:“陈又涵,你找打。”
陈又涵回眸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手抵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保密。”
叶开看到叶瑾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跳下了床,吃力地背起书包抱起小熊,作势要走的样子。
陈又涵牵住他的手:“宝贝,怎么了?”
叶开说:“我在这里已经吃得够多了,我得走了。”又看了叶瑾一眼,小小地叹了口气,“我现在不想看到姐姐。”大约觉得这是句重话,想了想,安慰她说:“对不起,姐姐,别着急,也许明天就好了。”
叶瑾觉得自己被小东西怜悯了。她啼笑皆非:“小白眼狼,我可是扔下男朋友跑来看你的哎!”蹲下身握着他的双肩:“怎么啦?听你又涵哥哥说你今天很不开心是吗?”
叶开低着头,手指绞着别扭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的弟弟剔透得像是透明的,小小的忧伤在眼里藏不住,只能垂下长而直的眼睫,盖住里面的委屈。
“哎呀,那怎么办呢?”叶瑾唉声叹气,刮刮他上翘的鼻尖。
叶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瞄的电视,软软糯糯口齿不清地学着说:“leavemealone。”
叶瑾扑哧笑了一声,只好跟他拉钩:“那好吧,那等你心情好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又把脸颊凑过去:“亲姐姐一口,可以吗?”
叶开想了想,大发慈悲地在她脸上亲了亲。他身上有股小孩子的香味,叶瑾到底没忍住,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搂了会儿,与他脸颊相贴:“我的小祖宗哦。”
思源路山脚下的哈根达斯临着一家葡式蛋挞店,老板是一对在中国定居十多年的丹麦夫妇,深蓝色的店铺前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打卡。
陈又涵换上T恤,叶开紧紧攥住他的食指。他喜欢这样牵陈又涵,攥得很牢,掌心出汗也不放开。
虽然是下午五点了,但太阳依然晒得可怕。陈又涵找了顶渔夫帽给他,太大了,一戴上去把整张脸都遮住。叶开牵着他,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脑袋低低的,眼睛只能看到脚面那一亩三分地。
心里想起端午节的时候,五彩绳都丢了,是又涵哥哥带着他漫山遍野地找。
做香囊的时候,被外婆抱在膝头坐着。外婆的连衣裙软软香香的,好漂亮。她的头发也很柔软,打着弧度好看的卷儿。
“宝贝,这是艾叶。”
“艾叶。”叶开跟着念。
“这是茱萸。”
“茱萸。”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叶开听着,仰起还不如巴掌大的小脸,看见外婆握着一支茱萸,静静地发了会儿呆。
她回过神来,继续一样一样地说着,这是藿香,这是苍术,这是肉桂,白芷,菖蒲……香香的草药被装入绣了锦鲤的锦袋中。
外婆握着他的两只小小手,他的小小手捏住锦袋两端小小的红绳,轻轻一抽——
“真棒!”她拿起,小心地挂在他的胸前,念诗一样唱道:“身上戴香包,门上插艾蒿,瘟病全除掉,吉祥光高照!”
叶开拍着手笨拙地鼓掌,系在手腕上的五彩绳尾巴轻轻晃悠。
只有他有五彩绳和香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太得意忘形了,放学回家的路上便摘下来,走两步,看两眼,走两步,又玩一玩。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贾阿姨看到他嘴巴瘪瘪的便开始心慌起来,总是上翘的嘴角已经难受得往下压了,再一眨眼,眼泪水从眼眶里砸下。
“哦哦,宝宝不哭啊,不哭。”手抹着他软软的两腮,被眼泪打得湿湿的,“阿姨帮你找。”
陈又涵刚从学校逃课溜回来,手机帖面眉头微蹙,正跟谁聊电话,语气感觉不太耐烦。
“怎么了?”他挂断,躬下腰撑着膝盖。
叶开低着头,偶尔用手背一擦眼睛,还是那样的委屈法,虽然憋得气都喘不匀了,却一点声音都不出。
贾阿姨说了前因后果,陈又涵蹲下身:“哥哥带你去重新买一根好不好?”
叶开摇摇头,讲话都断断续续的:“不要……是外婆做的……”
陈又涵从贾阿姨手里接过手帕,轻轻地在他眼底下擦了擦:“没关系,那我们一起让外婆再做一个。”
叶开嘴角瘪得更深:“外婆……外婆去温哥华了。”
陈又涵了然,心中莫名柔软。想了想:“那又涵哥哥陪你找吧。”
贾阿姨急得跌足:“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外婆的五彩绳怎么能丢呢,对不对?我们马上去把它找回来。”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笑对贾阿姨摇摇头:“你先回去,跟瞿老师说一声。”
在四岁的眼睛里,思源路的山坡那么长,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他跟着陈又涵跌跌撞撞,陈又涵一寸一寸地翻看灌木丛。三点半,四点半,五点半,啊,找到了。
彩绳被重新套回手腕,陈又涵帮他抽紧,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好了,这次不会丢了。”
叶开觉得做了错事:“对不起,又涵哥哥。”
“怎么会?是蟋蟀把它偷走的。”
叶开懵懂地抬眸,看看绳子,又看看陈又涵,看看陈又涵,又看看灌木丛。
蟋蟀吱儿哇——吱儿哇——地叫了两声,蹦走了。
“它说这条彩绳真漂亮,它也想要。”
“可是,偷东西是不对的。”叶开认真地说。
“当然不对,所以你看,它都不敢见你。”
原来是这样。
叶开把彩绳尾巴攥紧掌心,这样的话,蟋蟀就偷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