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色很漂亮。」

「夏目漱石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今夜月色很美,我爱你。」

叶开抱膝坐着,慢慢地把脸贴在了手臂上。月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脸庞。他垂着眼眸,看上去像只是睡着了。

再漂亮的月亮也会落的。

哪怕月亮每天每天都会升起来,可也还有新月、蛾眉月、弦月,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圆满——三十天里得一二,十五分之一的完美要等待十五分之十四的遗憾。他和又涵哥哥在一起多久了?457天,每一天都很完美,他们完美地度过了十五个月。十五乘十四是多少?

这么简单的心算,他眨眼之间就算出来了。要等待二百一十个月才有下一次的完美。

叶开孩子气地想,是年。

陈又涵,白痴才会等你这么久。那时候你都那么老了,我怎么还会喜欢你?

陈又涵忍不住笑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痛得蜷缩。

“别这么可爱。”他想说。

抬起手时候,想要拨开他的额发。他的额头很漂亮,每次打网球的时候,因为跑动而带起的风吹起他的碎发,总会让人目不转睛。

但叶开毫无预兆地站起身。

坐得久了,空调把他的身体吹得僵硬,身体都控制不住发抖。他打开衣帽间的收藏柜,黑天鹅绒面上躺着一枚蓝宝石,在夜色下流光溢彩。叶开攥着蓝宝石回到床上,身体抖得越厉害,掌心的蓝宝石就攥得越紧。

蓝宝石不值钱,他送过很多人了。

他怎么会觉得蓝宝石和跑车有什么不同?他凭什么觉得蓝宝石和跑车不同?

蓝宝石和跑车没有什么不同的。

他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瞿嘉进来看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宝贝?宝贝?”瞿嘉用力摇他,捋他汗湿的头发。

叶开唇色苍白,眉头蹙得很深,攥着东西的手紧紧抵在心口的位置。

瞿嘉跑出去的时候,家居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

“如果小开方便的话,可以让他听一下电话吗?”

“他不方便。”

“几句话就好,”顾岫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音里掠过模糊的“小开”两个字,他低声说:“又涵一晚上都在找他。”

叶瑾狠狠地抽了两口烟,冷硬地说:“他们分手了,他不想见陈又涵。”

顾岫大概是被气到,噎了几秒,语气动怒:“就这么——”

一声短促的嘟声。

叶瑾挂了电话。

她走进去的时候,叶开刚好从昏睡中醒来,瞥她的那一眼和他这么多天看病房的花花草草盐水药盒没有任何不同。

“还疼吗?”叶瑾在床边坐下,意识到身上可能带有烟味,她又坐远了一些。

叶开没有张嘴,只是垂下了眼眸。

叶瑾静静地看着他:“陈又涵……”

眼看着叶开眼睛一亮,猛地抬起脸来望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看叶瑾不说话,他两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仿佛想确认门口是不是来了谁。

逆光的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叶瑾看着这一切,最终改变了主意,只说:“陈又涵不值得你这样。”

然后她就看见叶开眼中的那点光迅速寂灭了下去。

他是因为梦见了陈又涵,以为他来看他了,才醒的。浑身骨头都痛,肌肉也痛,一呼一吸都痛,为什么没有人把他病了的消息告诉陈又涵?如果告诉了,他怎么会不来?他病得这么重,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有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要死了。陈又涵为什么不来看他?

是他不知道。

他知道了,就会来看自己。会捧着鲜花,逆光站在门口,然后阔步走进来,像那时候在温哥华的那样。

叶开缓缓地躺下,拉起被子的被子遮住了一切光。他蜷缩着,心里想,你们怎么还没有把我生病的消息告诉又涵哥哥呢?

什么时候才会告诉?

三天,五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叶开慢慢地开始明白,不是陈又涵不知道,而是他真的不会来。

就像他高考结束的那天,陈又涵也不在。

他至今为止人生的重要时刻,都有陈又涵的参与。网球赛季的冠军,一场棒球赛的失利,很多很多年的生日,第一次去迪斯尼,第一次玩过山车,微信加的第一个人、发的第一条语音。原来他不是在那天的大雨中失去陈又涵的,陈又涵从高考的那一天起就决定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