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仍然有海族提出了尖锐质疑:“那你要怎么解释那把螺刺出现在这里的事实呢?”

“我为什么要解释?”柏妮丝一脸无辜地反问,“那又不是我的东西,我当然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这是海巫的所有物!”一只寄居蟹跳起来朝她高声叫喊,“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应该对此负责!你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生灵,应该付出代价来忏悔!”

柏妮丝垂眸扫他一眼,面不改色:“这么高尚话,最好还是换个人来跟我讨论吧。或者要是你想先跟大家说说看,你要怎么对被你夺去生命又抢走外壳的那些无辜海螺忏悔的话,我也会很乐意听着。”

“我……”被猛地戳到痛处的寄居蟹气急败坏地试图辩解,“那是生物的天性,你没有权利指责我!”

“所以你认为生物天性不该被评价。”柏妮丝点点头,继而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赞同表情,“我也这么觉得。只是我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这么善良。”

“什……什么?”寄居蟹被她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论调给弄蒙了。

“既然你认为生物天性不应该被评价,那我只能认为在你眼里我其实特别善良。否则你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一个恶魔?你不是应该最懂这个了吗?”柏妮丝说。

这套逻辑太流氓了。特洛伊默默想着,但是同时又克制不住地觉得有点略微的爽。

接连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寄居蟹涨红着脸,和其他已经放弃和柏妮丝直接对峙的海族们一起,朝加百列呼喊着:“这个恶魔就是在强词夺理!她自己都承认她天性就坏透了,这件事不可能和她毫无关系,螺刺就是最好的证据,必须把她关起来!否则她肯定还会朝我们实施更可怕的报复的!”

没等加百列表态,一旁对柏妮丝这种标准的反派式发言早已无法忍受的卡米拉也主动附和着,语气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十分冷硬:“长官,根据假释条例,如果0331在假释期间有任何再犯或毫无悔过之心的迹象,都应该被立即收押回陨罪园,并且按照原罪处置。”

“我说我没做过。”柏妮丝的态度和她差不多的强势,甚至是针锋相对,一双浅绿的眼眸中盈着种惊人的冷亮,犹如一块尚未被打磨过的翡翠石,棱角分明的锐利,“当初我被关进陨罪园时,你们有从我手上搜查到螺刺吗?我想在我被关押以后,人鱼族也应该将整个海巫巢穴都销毁了,有谁曾经找到过它吗?

就算你们认为是被我藏起来了,那我也应该将它藏在原世界不是吗?只有通过纬度空洞才能来往于两个世界之间,而这些入口又全都被警卫处监管着,请问我要怎么绕过你们所有人的监视,回到原世界找到这个东西,然后又故意丢在海里等着你们去发现?”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

卡米拉冷冷睨视着对方:“那几个处于海洋范围内的纬度空洞不就是你在监管吗?我想,你就是从它们当中的某一个回到原世界。然后将这把螺刺找出来的吧。”

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似的,一众海族立刻支持了卡米拉的猜测,吵闹着真相就是这样:“别再跟她废话了,现在就把这个该死的恶魔关回监狱去!”

“没错!关回去!关回去!”

“杀了她!她该死!该死!”

“觉得我该死的就亲自出来杀了我不是更好吗?”柏妮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海族,完全不为这些咄咄逼人的恶意而退缩,“我就站在这里,为什么你们就是只会嘴上说说要我死之类的话,一个赶上前的都没有呢?”

“你太过分了0331!”卡米拉厉声呵斥着,“这里不是你说了算的!”

“是吗。”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温和嗓音忽然响起,几乎是同一瞬间,周围的天使与海族便立刻整齐划一地退让开,纷纷跪地行礼:“海神冕下。”

卡米拉错愕地转头,看到在由众多虔诚致礼的生灵所排成的队列尽头,一个洁白修挺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白金色的柔软发梢被风吹晃在他眼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淡淡笑容,眼眸里映着天空中的沉沉灰光,苍蓝似凝固不化的海冰:“我也觉得大家这样一直争吵不休的不太好,毕竟事情总要有个结论。这样吧,就选个在这儿能说了算的人出来做决定,怎么样?”

说着,蒂亚戈慢慢走过来,站定在短暂呆愣后立刻回神,旋即单膝跪地行礼的卡米拉面前,语气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希冀与鼓励地问到:“你刚刚的表现我都看到了,很不错。所以,就让你说了算,好吗?”

卡米拉抬起头,迎上对方低头微笑着看着她的表情,莫名有种头皮发麻的战栗感。她不明白这种类似生物规避危险一般的本能恐惧究竟从哪里来,明明眼前这个少年神祇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温谦无害,可是……

她困惑地犹豫着,片刻后,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是那双眼睛。

他脸上的笑弧与神情都是和善又从容的,说出来的话也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丁点的愉快可言,也没有任何愠怒或者冷漠这种只有普通生灵才会有的情绪。

他看着自己,像是在看着一粒突然闯进视线里,给周围带来了某种不和谐的尘埃。

无需烦恼或动怒,只需要抬抬手,将她抹去。

“你好像有点紧张。”蒂亚戈颇为关切地说着,眼神却仍旧不变,完全笼罩在卡米拉身上,看着一颗晶莹的汗珠从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处逐渐滑落下去,“有什么让你觉得很害怕吗?”

“不……”她垂下头,姿态与声调都比刚才更低,“谢谢冕下的信任,只是我……我觉得……”

加百列闭了闭眼睛,主动接过卡米拉的话说到:“只是我们一致认为,这件事应该由您来做决定才能让大家真正信服。”

“这个恶魔差点害死了我们全部同伴,求冕下下令将她关回陨罪园去!她应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对!她该被直接处决!恶魔都应当下地狱去!”

“求冕下将她关回监狱去!”

眼看着场面即将失控,柏妮丝在觉得越来越烦躁的同时,忍不住抬眼看向蒂亚戈的方向,却发现他并不慌乱,只神情平静地将那些满脸愤慨的海族一一打量过去。

然后,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伸手将食指轻轻虚贴在嘴唇前,做了个短暂的噤声手势。

接着,蒂亚戈绕过那些明显带着不解表情的海族,来到角落里,蹲身一个正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幼崽的雌性海豚面前,将手轻轻覆盖在小海豚的额头上,态度温柔地对那位泪眼朦胧的母亲安抚到:“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零星的银蓝光辉扩散开,刚刚还脸色发紫,意识时有时无的小海豚很快恢复了健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蒂亚戈笑起来,胖胖的小尾巴欢快摆动着,咿咿呀呀地撒娇着。

“他现在太小了,既没法化形,更不能长时间待在陆地上。”蒂亚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脸蛋,“我马上会把保护罩修好,你得尽快带着你的孩子回到海里,好吗?”

“谢谢冕下,谢谢您,我……”

“没关系。”

蒂亚戈说着,将其他即使接受过天使们治愈术的治疗,但因为过于年幼或年迈而仍旧状态极差的海族们全都仔细治疗完毕后,重新起身,转向大海唤了潮灵一声。

庞大而透明的海浪精灵立刻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带起无数冰冷清新的水花飞溅如一场大雨坠落下来,朝蒂亚戈恭顺地伏下身体,等待他的命令。

“我得先去把保护罩修补好,你立刻去找还有没有被困在海底的生灵,如果有就立即治好他们。”

“遵命,冕下。”

潮灵消退回海洋的瞬间,汹涌的海浪立刻源源不断地波澜开,迅速上涨的潮汐将附近的沙滩与礁石群全都吞没进去。天使们纷纷展开双翼,退避到海洋以外的地方。

柏妮丝站在齐膝深的清凉海水中,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许多正在欢呼着拍水庆祝的海族生灵,看到蒂亚戈朝自己转过头,视线专注地落在她身上,笑容真实而温暖:“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修补保护罩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不一会儿后,当海浪再次聚旋着涌向海边时,蒂亚戈也随之从那些层叠翻卷的翠蓝潮水中走了出来:“已经没事了,大家想回家休息的就都先回去吧,长时间停留在岸上的确会很容易不舒服的。”

“可是冕下……”

“我知道。”蒂亚戈语调和缓地打断对方的话,伸手示意加百列将那把螺刺拿过来,“你们想要弄清楚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老实说,我也很好奇。”

他接过天使长递到手中的螺刺,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东西,将它握着轻轻在掌心中敲了敲,说:“这确实是属于海巫的螺刺,没错。”

听到这句话后,一众天使与海族立刻炸开了锅。柏妮丝感觉整个魔都懵了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惊慌感充斥在她的胸腔里,还有莫名的委屈与沉重的酸涩感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喉咙里都是那种要命的疼痛。

然而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酷寒便陡然在空气里蔓延开,海浪声被冰霜凝结的细微喀嚓声所取代。刚才还暖热湿润的海风忽然变成了凛冽夹霜的刀子,吹割在皮肤上阵阵生疼。

蒂亚戈再次抬眼看向那些情绪高昂的海族与天使,脸上最后一丝面具似的虚伪温柔也消散不见,声音不大地淡淡问到:“我已经用尽耐心地在跟你们说话了,安静点活着听我把话说完就真的这么难吗?”

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生气,可即使如此,也再也没有哪个生灵敢开口发出一点动静。整个海边死寂如苍白的荒原,除了尖锐的风号声以外,没有任何活着的声响。

“这把螺刺的确是真的。但在五十几年前,我已经将它从曾经的海巫巢穴里缴获带走,并且一直封存在一个只有我和奥格斯格才知道的地方。所以,柏妮丝不可能找到它,更与这次保护罩被打破的事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我所有的判断。”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都听懂我的话了吗?”

在一阵连呼吸都显得吵闹的绝对寂静后,加百列率先回应道:“回冕下的话,都记住了。”

有个开头的天使了以后,接下来的其他生灵也跟着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差不多的话,脸上的表情全都透露着一种无解的茫然与复杂。

“那还等什么呢?”蒂亚戈浅浅挂起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微笑,“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找出罪犯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比较好。”

说完,他侧头看向正一脸怀疑人生的扭曲表情的卡米拉,停顿两秒后,若无其事地叫了她和加百列的名字:“对了,有件事我得和你们俩交代一下,跟我来吧。”

“遵命。”

跟在加百列和蒂亚戈身后走出去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直到卡米拉确信,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到海边以后,蒂亚戈才终于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眉眼间丝毫不见刚才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压抑神情:“今天的事虽然暂时被平息下来了,但我们还是得尽快找到相关线索才行。等潮灵回来以后,若是她有什么发现,我再告诉你们。

至于柏妮丝,她现在要是再住在原来的地方不太合适。如果还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恐怕对大家都不好。所以,我会安排她住到我的地方去,相信这样也会让大家都放心一些,你们觉得呢?”

“一切听从冕下的指示。”

加百列说着,刚想伸手去接螺刺,却被蒂亚戈微微示意着停住,看到他将手伸向卡米拉,语带赞扬:“刚才你也是一心为了查明造成这次海族灾难的元凶,我理解,你做得真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