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宫人已经歇下。

永宁殿的回廊中挂起了暗红色的灯笼,光影从宫门一路映到内殿仿佛在欢迎着什么人的到来。冷风吹过不见萧瑟,反而为影影绰绰的灯火染上了几分暧昧。

寝殿内,永秀仔细地将主子的长发挽起,用到的珠花都是她前几日便挑好了放在那的。花瓣是金丝穿了贝母编制而成的,明明是纯洁的白色,却在光影的变化中看起来流光溢彩,华美极了。

美人拒绝了永秀想为她点上胭脂的举动,自己拿起朱色的纸,抿了一下。

秋仪坐在镜前,她的手边放着厚重沉香木做的托盘,里面静静盛着一条白绫。

不同于给普通的嫔妃殉葬用的白绫做工那样普通,这条布料漂亮极了——上面用暗银色的绣线绣了九条在云中翻飞的凤凰,万鸟之王高昂着头颅显得格外尊贵,傲视万物。

可若是细细看去,九只凤凰的翅膀都和身子之间有明显的断线,好像是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样。注意到这一点后再看凤凰的表情,竟然多了几丝愤怒,和即将坠落云端无法自救的不甘。

能将没有生命的死物赋予生机,又赋予它们情绪。这等手艺绝非等闲。

永秀心疼地捧起秋仪的手,轻声道:“娘娘连着做了这么多天,何必这样难为自己,这东西交给奴才做也是一样的。”

美人抽出手来摸了摸小太监的头:“有些事,当亲力亲为才好。”

赵喜那边很早就派人传话,秋翰已经几日没有正常过问生意了。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忠良的臣子被自己倾尽所有去辅佐的君王冤枉、惩罚,病痛之余其实心恐怕早已死了。

若是没有秋仪在宫中的性命被人捏在手里,以秋翰的性子,以死明志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在这个时候盼着秋贵妃心疼兄长,和圣上起了嫌隙。或是在来往的信件中流露出对此事的不满,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永宁宫一直很冷静,冷静到似乎有些冷血。

听闻贵妃命人送了很多补品过去,却一封家书也没有写。

秋仪难道不恨吗?

在诏狱时,她想通了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事——她可以恨吗?

她不可以。

秋家女秋仪不可以恨,因为下令的是齐国的天子,是百姓的君王。秋贵妃也不可以恨,因为惩罚她兄长的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通常意义上她一生需要顺从的人。

所以并非是她不想恨,也不是不恨。

是因为不可以,不能,不配。

她的恨没有任何意义,甚至秋家的想法、情绪从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他们的感受被考虑过,那么秋仪现在也不会是贵妃。

有些人要从其他人身上学会道理,有些人只能从事上学到东西。秋翰就是后者。

所有看好戏的人都在向她描述此时秋翰的落寞,和秋家的黯然。但是美人永远都是从容地喝下一口茶,不做任何答复。

她让人给秋翰送了一片梨花纹样,那朵梨花就是东街巷口最常见的样式。

小的时候,秋翰就老气横秋地指着那棵树:“我要做梨花,芳香暗雅,洁白不屈。我要做圣贤的臣子,要为陛下尽忠。”

比他矮上一个头的小女孩说:“梨花有时会被捻进尘土,重新供养梨树。所以我要做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