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老爷子的寿宴,是而今邱水最为重要的大事。
老爷子虽然没什么建树,但这江湖之中比他获得长的人,还真找不出来几个。为此,班家特地举办了这一场极为盛大的寿宴,便是想要借着这件大喜事,将自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再往上提一提。
林六他们到邱水那一日,班老爷子提前就得了信息。
“你说谁来邱水了?”班老爷子满脸红光,一双眼睛精神矍铄的看着前来报信的千阳门弟子,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
“老爷子,平南的林六,那位传说中的仙门弟子就要道邱水了。”那千阳门的弟子长得很是乖巧讨喜,此刻双手作揖,笑着恭迎道:“想来也是为了给老爷子你拜寿的。”
班老爷子哈哈大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得意道:“好好好,看来这小辈挺懂事的。”
“班老爷子您这可是九十大寿,甭管什么仙家弟子,便是武林盟主怕是也要派人过来恭贺呢。”千阳门的弟子谄媚道:“不过,这仙家弟子到底身份不一样,老爷子你看咱们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但班老爷子已经懂了他未尽的含义。
“自然自然,这等身份之人能来邱水与我贺寿是看得起我,我们班家自然要扫榻相迎才是。”班老爷子笑容有些僵硬,他口里虽然这般说这,但看得出还有些不大情愿。
千阳门弟子稍稍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依旧,又说了好几句恭维的话,这才将那班老爷子哄得开怀大笑,兴奋的领了人出门去‘接仙家弟子’林六了。
而此刻的邱水城外,林六那一行人的马车也吸引着陆陆续续朝这边赶来的各种江湖人的目光。
林六的仙家弟子身份,和她那极尽奢华的作派早就随着梦不醉的情报网传遍了五湖四海,而今,但凡消息灵通一些的江湖人,无一不知那林六的代表座驾马车春晓。
传闻,这马车之奢靡,便是天下首富的楼家怕是也只能望而却步。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只是过于夸张的谣言,但今日见了实物,便也觉得这传言还算属实。至少,楼家那群死要钱的肯定是不会凑出这么奢华的马车,只为了让主人出行能舒坦些。
有人也注意到跟在马车身后的另外三辆马车,那三辆马车上都挂了门派的旗子,竟然是那平江的朝日剑宗与流云剑派。
“咦,这两派不是素来不合吗?今日怎么与那林六一同来着邱水了?”
马车过后,一个路边蹲着的五六岁模样的小童眼中充满了疑惑,回头看向自家的师兄问道。
他师兄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和那小童一样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袖子上还打着一个补丁,此刻正看着林六马车远去的背影流口水呢。
听到师弟的问话,师兄擦了擦嘴角,语气里羡慕道:“肯定是恰好遇上了吧,这林六可真有钱啊,那马车……啧啧啧,把咱们师父卖了都凑不够人家一个轮子吧?”
小弟子眼神飘到了师兄的上方,列出一个微笑:“啊,师兄,这样说不好吧?”
师兄翻了个白眼:“什么好不好的,咱师父穷的都要当裤子的事情江湖上谁人不知?也就师娘眼瞎看上他,要死要活嫁给他,不然他肯定要孤老…”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脑袋挨了一记重拳,师兄白眼一翻,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此刻地上被雨水浇透,满是污泥,师兄这一摔,一声本就不太干净的衣服更显得脏乱差了。
小弟子看着笑眯眯的拿了块帕子给自己手擦拭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僵硬的讨好笑容,道:“师父,这都是大师兄说的,和我没关系哦。”
那师父二十来岁的模样,长得十分英俊,穿着却是一袭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他的身后背了一个与肩同宽的黑铁盒,那盒子上方露出了四个剑柄,每一个剑柄上还挂着了不同颜色质地的玉剑穗,算得上是这师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师父伸脚踢了一下被打晕的大弟子,冷笑着对小弟子道:“小耳,把阿达背上,咱们继续赶路。”
小弟子发出了一声抱怨的长音:“诶……师父,你不能把师兄揍醒吗?我好多天没吃饱,都没力气了。”
“别废话,师父这不是带你今天去吃个够吗?”师父说着挥了挥自己的拳头,威胁道:“赶紧的,去晚了的话,要是那些好吃的菜都被人抢光了咋办?”
小耳嘟了嘟嘴,不情不愿的弯下腰,一把将足有他两个人高的师兄扛到了肩上,然后跟着师父的步伐,急匆匆的朝着那大门敞开的邱水城赶去。
林六的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前,班老爷子此刻带了人守在门口处,见到那奢靡无比的马车自阳光之下缓缓行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不由一亮。
早就听说这林六喜好奢靡之风,此番一见果然如此。
这奢靡好啊,她出行都能有这派头,相比献上的贺礼也价格不俗吧?此番倒是自己赚了啊哈哈哈。
班老爷子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捋着胡子等待着林六马车的到来。
然而,林六的马车一路行至班老爷子的遮雨棚处时都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然而还顺畅无比的就直接进了城。那马车车夫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班家人……
“她……他这是什么意思?”班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狠狠一拍桌子,满脸怒意的站了起来,就想要放声大骂。
那林六竟然无视他们班家之人的相迎,这不是看不起自己吗?班老爷子这辈子什么亏都吃过,但这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甩面子,实在是太丢脸了。
就在他气得头昏眼花之际,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前头一辆停下的马车之中传出。
“哎呀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寿星班老爷子吗?您怎么会在这儿?”
毕南归满脸堆笑从马车中走出,朝日剑宗的弟子也陆续下了马车,大家挤进了班家的遮雨棚自里,跟着自家宗主一起前来给老寿星见礼。
班老爷子见到有人出现,脸上的怒气立马消退,重新挂上了自己的亲和笑容,拱手道:“毕宗主,没想到你竟然也来了,这……哈哈,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啊。”
那边,游青也带着流云剑派的弟子下了马车,不甘示弱一般的凑过来,也给班老爷子行了礼。
“老爷子安好啊,没想到今日您竟然会在城外迎客,实在是太给我们这些小门小派面子了。”游青笑道。
班老爷子笑了笑,这话还没说呢,那边又有几个察觉到此地发生何事的江湖人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人,亦或者是那种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出来的弟子,此番过来给班老爷子拜寿也是过来看看能不能结识一些同道中人,或者找机会提升一下自己名气。
这样的人,班老爷子当然是看不上的。但此刻人都凑了过来,他也只能舔着笑脸,一一接待了这群人。
待人群走后,遮雨棚早就是一片狼藉,班老爷子强忍着怒意匆匆带人回了班家,一进屋子就开始摔桌子砸凳子的,气得不行。
“那林六是怎么回事?老夫好心好意的出城迎接,她竟然无视我,可恨,实在可恨!”
跟着他一起去的人脸上也有些不大好看,不过他怕老爷子气狠了,只能解释道:“说不得那小辈不曾见过老爷,所以才错过了呢?”
说完,他又道:“说不得等她知晓今日您在城外,而自己却没有见到你,会后悔的躲在被窝里哭呢。”
老爷子想了想那画面,只觉得这人说的有几分道理。
“哼,是她命不好。”
“是是是。”下人连忙恭维道:“她若是命好,又怎么会全家被灭呢?今日您这么大的福星在她旁边站着她都没看钱,可不是命不好吗?”
班老爷子脸色这才好了些,他又抱怨了两句,总算是想起别的事了。
“对了,李云壑那小子不是说要给我准备个大礼吗?人呢?”
下人眼睛一闪,陪笑道:“这李门主早先就来了,此时怕不是在和蓝夫人一同为您张罗这酒席呢。”
班老爷子满意的点点头,道:“还是这小子懂事啊,你瞧瞧我那些不争气的儿孙们,要是有李云壑那小子一半懂事我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他还很无奈的摇了摇头。
下人低着脑袋翻了个白眼,心道:是,你儿孙是不争气,但也没见你少宠溺他们啊?这么欣赏李门主,怎么不将你的人脉借人家呢?这是又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呢。
“唉,多亏了蓝儿,要不是她,我这寿宴定是做不到这般顺遂的。这该死的天气,实在是太折腾人了。”班老爷子欣慰的对下人道:“待会儿记得提醒我,要好好奖赏蓝夫人。”
“是。”下人连忙应道。
而此刻,李云壑那边也得了消息。
他冷笑一声,拍手道:“她总算是来了,好好好,今日,我就要叫世人知道,这林家女都是一群卑劣无耻之徒,我定要让她名声扫地!”
林六的马车进了邱水之后,并没有和其余人一样直奔那班家,而是先去了邱水的云来客栈。
待时间差不多到正午之时,一行人才不紧不慢的朝着班家行去。
马车之中,立春她们几个人都穿上了林六最新准备的时装,便是袁敏她们四个也都被拉了过来凑数,为此,她们四个甚至还有了自己的新称呼。
袁敏是立夏,西门嫣儿是小雨,程八娘和计英一个是芒种一个是夏至。
“立春姑娘……我……我们这样做没关系吧?”程八娘到底是个普通人,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有些不自在的问道:“六姑娘她还未回来,咱们就去班家的话,会不会不大好?”
立春很自信的仰着头,笑道:“你放心就是,姑娘说了她会赶回来,那定然会感到。”
程八娘还是游戏忐忑,一遍的春分见状,轻声道:“你莫要担忧,便是六姑娘不回来又如何?大不了我们把礼物丢下就走呗。”
立春笑着拍了拍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精美盒子,里面放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此等贵重之物在前开路,也是给足那班老爷子面子了。
惊蛰也在一边笑道:“你莫要太将那老头儿当回事了,咱们过去拜寿是给他面子,又不是真的看得上他,说难听点,不过是赶上了而已。”
牧阿鱼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啊,六姐姐不是来给班老爷子拜寿的吗?”
立春摇摇头,苦笑道:“我家姑娘又不认识那班老爷子,拜什么寿啊?”她长叹一声,道:“肖曼曼是邱水人,她撞到了脑子,姑娘想带她来家乡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东西。”
“难怪刚刚肖姑娘跑了之后,六姑娘就追上去了……”程八娘感叹道:“想必是担忧肖姑娘的安危吧,她可真是个好人啊。”
惊蛰笑而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
没错,此刻林六并不在马车之中。
准确来说,是今日一大早,她们一行人刚靠近邱水之后,那肖曼曼忽然就不管不顾的逃跑了。
当时发生的太快,林六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让大家想走,她会赶回去之后,便追着肖曼曼跑了,留下了一行目瞪口呆之人。
大家最终商量了一下,这才继续超前走着。
说实话,班老爷子的出现立春她们自然也发现了,但是林六不在车中,只有她们这些侍女下车也是有点不给寿星公面子的意思,思来想去,立春便做主,直接无视了班老爷子一行人,当做没发现直直进了邱水城。
本来以为六姑娘很快就能把人带回来,岂料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程八娘会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不止八娘,就连立春心里也有点小大鼓,只是对林六盲目的信任感使其依然毫不犹豫的按照计划,朝着班老爷子的寿宴去了。
对林六的承诺异常相信的不只有立春,除了新加入的四人之外,其余人和立春的心态差不太多。而袁敏极其崇拜林六,对其的话自然是信任感十足,而西门嫣儿和计英都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区区一个九十岁的老者寿辰,还不能让她们心情有丝毫的波动。
算来算去,也只有程八娘忐忑不安了一路,默默祈祷着六姑娘快归。
马车行驶至班家门前,林六依然未归,就连立春的脸色都有了几分不对劲了。
班家的大管家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这林六的马车是何种模样,大老远的就朝着这边走了过去,一遍拱手行礼一边笑道:
“这可是林六姑娘的座驾?哈哈哈,感谢您能来参加我们老爷的寿宴,今日前来贺寿之人实在太多,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啊。”
他走到马车前,恭敬道:“林六姑娘还请下车,我亲自带您入席。”
这让大管家带着入席可是十分大的面子了,于情于理,林六都得下车还礼才是。
程八娘脸色发白,看起来像是要喘不过气了似的,袁敏见状,连忙握着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莫要紧张,放轻松就是。
班官家见车中之人没有动静,还以为是周围雨声嘈杂,所以她们没听到,不由放大了声音,又请了一遍。
就在此时,那班家的两边巷子之中,忽然涌出了一大群打扮破烂的乞丐,他们一边朝停在班家大门口的林六马车外冲,一边还大声喊话。
“仙人,仙人救救我们啊!”
“仙人,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些无辜的百姓吧!”
“仙人救命,仙人救命啊!”
“仙人慈悲,仙人慈悲,我们都活不下去了啊。”
班官家此刻面色大变,他匆匆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多开了扑上来磕头的难民群,只是给他撑伞的小厮就没有这么好命,倒霉的被那群难民挤在了中间,压根就出不去。
难民们的手朝着那架极其奢靡的马车抓取,一旁围观的人群,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紧张的呼声。
却见那马车上的车夫忽然抬了一下头,紧接着,那马车外就撑起了一片半透明的气流罩子,硬是逼得那群难民都退了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