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无相老人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将林六拿捏住，然而看到她那平淡的脸色，瞬间就有种恼怒的情绪在脑海中回荡着。

这个林六，该不会是真的和他所担心的那般，压根就不在意这些孩子的死活吧？也是，她这种仙家弟子，必然和月斜芳一样断情绝爱，看似对谁都很温和，但实际上压根就没有将其余人放在眼中！

这一刻，看着林六的身影，无相老人恍惚间将她和那个曾经追随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

月斜芳沉默寡言甚少说话，她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她强大又聪明，明明拥有近水楼这般庞大的势力，却过得十分的朴素，因为她的眼里从来只有剑。

无相老人依稀记得，认识月斜芳的十多年的时间里，她的人生似乎被剑术全部占据，就连唯一的爱好，也是研究一些可以锻造的矿石材料。

而林六却恰恰相反。

她是个极端得只照顾女子的人，她也不会想月斜芳那样拒绝和人交流，行事更是十分高调。她的生活奢靡无度，便是皇家也极少如她这般铺张浪费到可怕的程度，无相老人的情报之中，从没有林六练功的消息，但她偏偏有一手十分出色的剑法。

但是她们又是相同的，一样的无人可挡，一样的睚眦必报，不将这江湖的规矩、人间的规矩放在眼里。

是不是仙界之人都是这样的脾气？都是这般的……这般的不将人命当回事？

无相老人瞳孔一缩，他看着林六的眼神倏然冷笑了起来。

他压抑着自己的疯狂，对二十步之外的林六喊道：“林六，今日这些孩子若有伤亡，武林盟定然是会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脱到你身上的，你真的不在意吗？”

狂风吹起了林六的长发，她淡然的看着无相老人，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忽然变得这般激动起来，但她现在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依然冷淡的看着无相老人。

无相老人见她那模样，只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左脸颊抽搐了好几下，眼神之中的愤怒和疯狂再也不压抑，情绪失控的喊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只要今日你没有将人全部救下，那整个武林正道都会以此为借口攻击你，你刚刚杀了一个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他们只需要轻描淡写的说上那么几句话，你就会被他们当做邪魔外道武林公敌，届时你会被全天下的武林人……”

“月斜芳的剑魔之名，就是这样来的吗？”林六忽然开口打断了无相老人的话。

无相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呆愣愣的看着林六，有些没有反映过她的话语。

“梦不醉追杀你，也就意味着……你是杀死月斜芳的凶手之一？”林六眉头一挑，她嗤笑了一声，一脚超前踏了一步。

“别过来！”无相老人尖叫道：“不准靠近我，否则我就把这孩子丢下去！”

林六停下了脚步，脸上却依然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视着无相老人。

“我没有错！”无相老人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仿佛是陷入了噩梦里的可怜人一般，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它们本来就凌乱，此刻更是乱七八糟的耷拉在了他那张浮起的面皮之上。

“错的人是她！”无相老人看着林六，这一瞬间，他的眼中那极其豪奢的人影和记忆中的月斜芳重叠了起来。

“错的人是月斜芳！”他吼道：“她是下凡的仙人，她明明知道我为寿命所苦恼，为什么不肯帮我解脱？”

“我只是想要和她一样长生而已，我要求不高，只要再给我五百年……不，三百年，只要三百年我就心满意足了。”

无相老人眼中赤红，他脚下的平台已经开始发出了不稳的咯吱声，但他并没有发现，反而继续愤怒的对着林六吼道：“对你们这些仙人来说，这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情吗？她说着尊敬我，那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学她的仙法？”

“她就是害怕，她嫉妒，她恐惧我的天赋！”

林六看着无相老人，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反驳了一句：“你都快一百岁的人了，连一个比你小了七八十岁的人都打不过，你哪儿来的天赋让人恐惧？”

无相老人的眼神凶狠的看向林六，咬牙切齿的喊道：“你说什么？”

他说着，手中死死地掐着那孩子的脖子。那孩子双手胡乱挥舞着，无相老人一时不慎，竟然被那孩子的手舞到了脸上，下一秒，那小孩的手指甲就死死地扣进了无相老人的皮肤内。

恐惧之中的人力气最大，那孩子只觉得手指一滑，有一块带着温热的皮被他的手指彻底的撕了下来。而无相老人，也第一次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仿佛被烧焦了一般的可怕面容，五官的位置只有被肉疙瘩覆盖的住的五个黑漆漆的洞口。

林六眨了眨眼，嗤笑了一声。

“无面之人，原来是个背叛了的暗卫呀。”

无相老人呆愣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颤抖的摸到了自己的面皮之上，感受到了那中噩梦一般的触感后，他又僵硬着回头看向了林六。

林六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嘲讽。

而无相老人的眼中，那个嘲讽的容貌，扭曲成了月斜芳。

他尖叫一声，理智彻底的断线，再也不管什么长生寿命和带林六去见那人的事情。那撕下他面皮的孩子，被他用力的人到了平台之上，而他的口中，也癫狂的喊道：“点燃吧！下来吧！”

原本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黑衣人倏然睁开眼，他们松开了手上握着的绳子，让自己的身体朝着那平台砸了过去。

而林六，也在瞬间将内力切换成了燚教的内力。

无相老人疯癫的看着林六，哈哈大笑道：“林六，月斜芳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哈哈哈哈。”

然而，他的笑声在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下来，无相老人看到了林六做出了牵扯的动作，而下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一阵风自身后吹来，紧接着，那四个尖叫着的小孩，就二人一组，从他的左右两边飞向了林六的脚边。

在这昏暗的大雨之中，他似乎看到了林六的手中延伸出了四根带着火光的无形绳索，它们的另一端牢牢地系在了那四个孩子的身上。

正是这玩意，让林六即便距离自己这么远，也能将那四个孩子拉了过去。

无相的耳边没有火雷炸开的轰然声，只有愤怒的雷鸣，他的身边也没有与他陪葬的孩童，只有那两个无知无觉得蛊毒死士。

这时，他才意识到，传说林六可以呼风唤雨也可以驱云散雨，所以这一场大雨，真的是她搞的鬼。她察觉到了火雷的存在，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仙人……

蛊毒死士的身躯砸在了那个平台之上，本就承受力不足的木板发出了一声断裂之声，却又被埋没在了雷声之中。

无相老人睁着眼看向林六，身子随着那平台朝下跌落而去。

他的确可以逃跑，但这一瞬间，他却更想让那个和月斜芳毫不相似的林六，也感受一下当年月斜芳体会过的众叛亲离。

无相老人看到了林六震惊的眼神，他那张看不出任何五官的脸上，嘴巴的位置扯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哈哈哈，林六，你要记住，今天的这些孩子全部是因你而死啊！”

【卧槽宿主，无相老人身上的蛊虫要是死了，这些孩子都活不了啊！】系统激动地喊道。

林六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对忽然寻思的无相老人，理智告诉她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她能救下这四个孩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她的身体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瞬间切换成了百芝谷的门派轻功，随后快步从那悬崖之上一跃而下，借着百芝谷那可以随意变化方向的轻功，在一瞬之间就来到了无相老人下坠的身子之前。

然后，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眼神之中，她极快的完成了共振以及万蛊献祭的流程。

“你这个疯子！”无相老人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母蛊死亡的瞬间，不由开口怒骂了一声，随后却又哈哈大笑了起来：“也好也好，我用不上的东西，谁也别想拿到手哈哈哈哈。”

“死吧！都一起死了吧哈哈哈哈！”

【宿主，我们必须赶紧换轻功……我……我感到了……阻拦……】系统的声音随着林六下坠的深度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林六知道时间不多了，她瞬间切换成了清风观的内力，随后手握成了剑指，毫不犹豫的插进了无相老人的心口，在他瞪大的眼珠里，捏碎了他的心脏。

无相老人呕出一口黑色的鲜血，那血液喷溅在了林六的脸上，有一滴甚至溜进了她的眼中，这让她不由的闭了一下眼睛。

偏偏是这一下，她就听到了耳边传来了一声系统的惨叫。

【你是谁？】系统用从来没有过的惊恐声音大声喊道：【宿主，快跑，这里有别……】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林六也觉得眼前的系统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后像是进入了节能模式一般，光线变得黯淡了下去。

“统子！”林六大声喊道。

系统没有回答。

“统子！你怎么了？”林六又喊了一声。

然而，系统却悄无声息，仿佛不存在一般。

林六咬紧牙关一脚踹开了无相老人的尸体，同时运起清风观的轻功，朝着炫耀边上飞去。然而，她才向上飞了不过十几米，就感觉自己的眼睛传来了一阵刺疼。

而她的状态栏上，一个明晃晃的‘中毒’标记显露出了身形。

林六一咬牙，又向上飞了十几米，同时快速的从包裹里取出了解毒药吞下。

中毒的标记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出现了一个倒计时。林六不在关注这一点，她吞下一个蓝药，补充好自己的内里后又一次的朝着崖顶飞去。

就在她即将到达的瞬间，天空忽然炸出了一声震天的雷响。

林六眼前的系统，彻底的熄灭了光芒，任她如何呼唤都不再现出踪迹，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她的脑袋也传来了极致的疼痛感，四肢也失去了控制。她睁眼看着崖顶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的身躯朝着深渊落了下去。

雨点砸在了她的脸上，冰冷刺骨，让她感受到了活着的感觉。

耳边除了风声、雨声和雷声，似乎还隐隐约约传来了立春那丫头的尖叫声。

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黑暗了起来，在昏过去的最后一秒，林六看到了一抹粉红色的身影，铺满了自己剩余的所有视线。

随后，她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你真的不去见她一面吗？”穿着制服的年长女性蹲在枯瘦的女孩身边，对着那逐渐远去的人群，轻声的问道：“虽然过程非常残忍，但从生物学上来说，叶明月是你的母亲，你现在才十二岁，并不具备独自生活的能力，而叶家的条件据我所知是相当不错的。或许，你可以选择跟着她一起走，而不是去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