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视觉这件事情,是林六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一如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因为看不见而成为别人的负担一样。

所以这一路上，她都显得很沉默。

梦不醉见她这样,有心想要调侃两句来转移六姑娘的注意力,但他也想不出要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路慢慢在这狭长的甬道之中走着。

林六并没有闲着，虽然暂时看不见这个事情对她多少有些打击，但她也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尽可能用用自己的听觉来分辨这周围的环境。

这些日子的交流下来,林六对梦不醉还是十分信任的。虽然有时候会说些让人尴尬的爱慕之言，但不论是武功还是学识,梦不醉都是林六所见之人里最为靠谱的家伙。

倏然，林六感觉梦不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六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并没有听到除了梦不醉脚步以及水滴之外的声响。

“六姑娘,我们面前有一扇门。”梦不醉看着面前的青铜大门，轻声问道：“这个冰室之中我探索过，只有这一个出口。”

“你愿意相信我吗？”

林六明白他是在问自己，未知代表着危险，她是否愿意冒险的意思。

对于这个问题，林六自然是点了点头，斩钉截铁的说道：“走吧。”

梦不醉轻笑一声,单手将林六搂紧了两分，随后用空出的那只手放置在了青铜大门的正中间。

林六的耳边传来了机括响动的声音,它们的节奏隐隐约约有几分熟悉,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很快，那声音停了下来,而梦不醉的声音也再次响了起来。

“六姑娘,这儿是一个墓地,我们要进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超前走了起来。

“墓地？”林六没有死死地皱了起来：“这里面的空气没有事吧？”

“放心吧，这个地方很安全。”梦不醉笑着回道：“至少，现在很安全。”

林六嗯了一声，她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变得比之前要更加明快起来。

这个墓地竟然不是封闭的吗？以及，他们坠下悬崖之后，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冰室之中呢？

可惜现在她看不见，不然就能自己摸索了。

梦不醉带着林六行走在昏暗的墓室之中，他的眼神从两侧摆放凌乱的石棺掠过，看到上面雕刻着的‘林’这个字后，嘴角的笑意浅了几分。

这座墓室并不大，机关倒是埋了不少，就连梦不醉也失误猜中了一块连接着飞箭的地板，他连忙带着林六跑了好一会儿功夫，这才躲过那连续射出带毒箭矢的机关。

“这儿很多机关吗？”林六皱着眉，双手搂在梦不醉的脖子上，尽可能的不影响他的行动。

“哈哈，还行吧，这些机关埋的位置挺隐秘的，一个不慎便会中招。”梦不醉笑着解释完，又对林六道：“六姑娘，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这间墓室不需要探索吗？”林六有些疑惑：“若你觉得带着我不方便，可以将我放下……”

“这间墓室只有一扇门，无需探索。”梦不醉看着面前的又一扇青铜大门，将手放上去之后，解开了那大门的机关。

青铜大门崩解坍塌成了一块又一块的金属部件，梦不醉却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将林六搂紧之后，笑道：“接下来的地方需要我们往下跳，六姑娘你搂紧我的脖子，别怕。”

“好。”林六没有怕，她很淡定的点了点头。

失重感伴随着梦不醉的笑声一同传来，林六微微皱了皱眉头，依然保持了沉默。

之后的一路，他们虽然不能说是一帆风顺，但也很是轻松。若不是梦不醉偶尔也会踩上一两个机关，林六甚至都能直接在他怀里睡过去。

时间过得很快，当林六又一次因为梦不醉平稳的心跳而开始昏昏欲睡之时，耳边就传来了一声轻轻地咳嗽声。

林六瞬间惊醒，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她问。

梦不醉停下脚步，他面前的一扇墙壁被人破除了一个大洞，看着那位置，他沉默了几息，这才对着怀中的林六说道：“六姑娘，我们或许要有些小麻烦了。”

林六伸手拍了拍梦不醉的肩膀，道：“放我下来吧。”

梦不醉有些不舍，但还是将人放了下来。

林六提了提自己有些发胀的小腿，又扭了扭脖子，听到了嘎啦嘎啦的骨节声响后，她拧了拧自己的手腕。

梦不醉确认了林六状态良好后，这才走到那处被破坏的墙壁位置，伸手在那墙体的边上摸索了一下。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枯发黑的血迹。

林六安静的站在原地，经过了这漫长的行动，她现在的眼睛已经恢复到可以感知到微弱的光线的程度。

不过这个墓室里并没有什么光线，所以她和之前的情况差别不太大。

“你说的麻烦是什么？”林六问道。

梦不醉捏碎了指尖的黑色血迹，轻轻砸了一下嘴：“不出意外的话，这儿还有别人。”

林六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问道：“我确认自己杀死了无相老人，他的心脏是我亲手捏碎的。”

“不是无相老人。”梦不醉缓缓退回到林六的身边，伸手搭在了林六的肩膀上，看着那洞口的目色深沉了两分。

“是秋风不渡。”他说：“没想到他运气不错，竟然也落入了那个寒潭捡回了一条命，之后应该是被机关送到了别的位置。”

“你的语气很熟悉这里。”林六倏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梦不醉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

梦不醉愣了一下，却并没有挣扎，而是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林六，轻声道：“六姑娘这是做什么？”

“这儿是不是你搞出来的玩意？”林六面无表情的问道，手指也搭在了他的脉门之上。

空气迅速地安静了下来，林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带来的动静，她皱着眉，耐心的等待着梦不醉的答案。

梦不醉看着林六，一种颤抖的感觉刺激着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六姑娘，这是在怀疑我吗？”他的眼神炙热的看着林六，笑容也愈加深邃起来。

“这一路上，你并未遮掩此事。”林六皱着眉，不解的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在追岳峰下搞这么个墓室出来？”

梦不醉轻笑道：“六姑娘如此聪慧，心中可是有了答案？”他的眼神放回自己被林六紧扣着的手腕上，目光缱绻而温柔。

林六沉默了两息，在梦不醉遗憾的眼神中，缓缓地松开了手。

“是林家宝藏？”她问：“这儿是你之前就在准备的，那个林家宝藏的埋藏点？”

梦不醉莞尔一笑，称赞道：“六姑娘果然猜到了。”

“无相老人已死，这个宝藏的作用已经不大了吧。”林六皱着眉问道：“不过，这追岳峰和平南相差甚远，你是怎么想到把林家的宝藏定在这么一个地方的？”

梦不醉向来是很喜欢为林六解惑的，他牵着林六的手，慢慢的这墓室内的那扇青铜大门走去。

“追岳峰曾名追月山，与平南的望月山，苗北的落月山是同一时间被前朝国主命名的三月山。”

“望月山乃是林家祖产，此乃众所皆知的事情，而苗北的落月山地势险要，更是毒物瘴气无数，从来都是生人勿入的绝地。相比之下，追岳峰不管是位置还是环境，都很好做文章。”

“本来，我打算在此地改造完成之后，便开始陆续的在江湖上丢些似是而非的诗句传言的。”梦不醉手中牵着林六，叹了口气，道：“谁知道一切都还未来得及，那无相老人就死在了六姑娘的手中呢？”

林六轻笑了一声：“是他先挑衅的我。”

“我知道。”梦不醉笑眯眯的看着林六，同时将手放在了青铜门的机关上，在机关转动的嘈杂声响里，轻声道：“我很感激六姑娘替我杀了他。”

“你和他是什么仇怨？”林六侧耳听着这机关的声响，总算是在脑海里回忆起了为何她会觉得熟悉的原因。

当年颌州的人贩子窝点，她与梦不醉一同被关进过一个大铁盒子里，当时梦不醉解开那铁壁机关时她就听到过这类声响。

“无相老人是设计月斜芳赴死之战的人之一。”梦不醉的眼神暗了两分，他牵着林六，带着她跃过那被彻底破坏了的大门，走入了一个新的通道。

这个通道的两侧还摆着一些装着泥土的篓子，应该是他的人撤退时留下的，看来前面不远处就是最后的机关了。

“六姑娘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他与我交手之时，状态有些不对劲？”林六皱了眉，道：“他似乎出现了幻觉，将我和月斜芳重叠了起来。还说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话语……”

“哦？”这一点梦不醉倒是不知道，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说什么了？”

“他的意思，是指月斜芳的剑魔之名，乃是被武林正道人士所设计而落下的。”林六道：“你对此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并不太多。”梦不醉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的脚步放缓了一些，在林六的疑惑表情里，轻声道：“在我有记忆开始，关于月斜芳的一切信息，都来源与她曾经的侍女亲口所述。”

“不怕六姑娘笑话，我……连那些话是真是假，都从来没有去分辨过。我按照她的话继承了见月池，也按照她的意思，设计杀死了所有她口中害死了月斜芳的人，将整个江湖搅得一团糟，得了一个无舌公子的‘美名’，在上京刺杀摄政王的时候，被剑神和吹老爷子连手揍了一回……”他说到这里，想起当年的自己，有些无念又有些好笑，道：“到底当年我还太年轻，自幼听得都是要为月斜芳报仇得言论，若是没有两位老爷子帮忙将我打醒，可能现如今我变无法和六姑娘相遇了吧。”

林六眼睫颤了一下。

梦不醉没有看到，他注视着前方越来越靠近的墓室，眼神幽暗了两分。

“三年前，她与我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为月斜芳报仇，便独自去了京城。”

“再之后，就是她的尸首被送回了见月池。”梦不醉冷笑了一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可惜，她未曾告诉过我，月斜芳那种无心无情之人，到底是和谁生下了我。”

林六听到他的声音之中浓浓的苦涩，她嘴角抿了抿，道：“摄政王也是你的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