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困兽犹斗

被绑在猪圈里的生活还算是好的了,虽然有着臭气熏天、两日一餐、难以入眠等缺点,但总好过去礼拜堂里、在众目睽睽下,被辫子加身、烙铁轻吻、长针入指。

‘该死的游戏!’犬屋埋哪还有之前的余裕,头发乱且臭,估计比异教徒们的阿姆还要更胜半筹,那件一直陪伴他的白色衬衣在第一次审讯的时候就已经被脱掉了,赤裸的身体上满是血淋淋的伤口和流脓的水泡,它们都一齐发着痒,令主人担忧着感染问题的同时,每每夜不能寐。

痛苦与折磨都是货真价实的。犬屋埋以前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从未如此清楚、深刻、身临其境地领悟过。

如果有机会让他站在昔日说着“大不了重开”的自己面前,他绝不会介意扇对面一巴掌再加上一脚,好叫他发现一个天大的问题——

这个游戏是没有“退出”键的。

‘记住、记住,’犬屋埋再一次提醒着自己,也试图以此分散注意力,‘随时可以跑路的前提条件是掌握人身自由。’

监视、囚禁、审讯、陷害、刑罚……它们都有同一个形容词,叫“生不如死”,也叫“身不由己”或“无路可逃”。

现在的犬屋埋根本不可能随意走动,也就更不可能到达游戏设定好了的“自动登出点”。

换言之,他被困住了。

猪圈的栅栏被打开,几个年轻人一涌而入,押着四名囚犯便往外走去,几双不干不净的手还探向了裙摆的深处。

‘还好,我穿得是裤子。’胡思乱想中的犬屋埋就这样被带进了礼拜堂。

镇民们依旧聚集在这里,一切都好像和几日前没什么区别,他们脸上的愤怒居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反倒逐渐变质成别的什么东西。

‘就像是石灰水凝成了石钟乳,’有人往犬屋埋的小腿内侧狠狠地踹上了一脚,失去平衡的他跪在地上,磕得膝盖生疼,‘艳丽却死板。’

今日的审判席上,站着的还是那些老法官——镇长、神父、神父他老婆还有身宽体胖的文职人员。

犬屋埋恶意揣测着两个混球——最热衷于折磨他的神父老婆和文职人员——‘他们臭味如此相投,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有奸情’。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发现今日的证人居然又多了几人。

村口的小女孩畏畏缩缩地讲述着,犬屋埋是如何用几块面包从她的口中得知异教徒的位置与故事。

猎户的大叔则是亲眼目睹他进入异教徒聚集地的证人,虽然犬屋埋绝不记得有这样一个目击者。

被疾病缠身、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少女被抬了上来……‘算我求求你们了,就别再折磨这些倒霉蛋了。’

每多一个证人,他们就厉声地问责犬屋埋,并用神的名义要他开口说话。

犬屋埋早就弄明白这套问答流程的诸多细节,开口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如果是单纯的否认,他们会宣告你不知悔改,随后便是一顿毒打;如果是条理清晰的否认,他们会宣告你欺骗上帝,随后便是一顿毒打;如果是不言不语或开口承认,他们会宣告你确有其罪,随后便是一顿毒打……

如果可以选择,犬屋埋希望直接跳过抽打或是铁烙,直接进入浇醒昏死过去的自己的环节——因为那是他难得可以称得上洗澡的机会。

水泼在了身上,清凉则从头顶流下,犬屋埋持续装死,以防止审讯的重新开始。

该说犬屋埋是嫌疑人中唯一的男性,奉行着绅士精神,每每都是他第一个接受提审,也每每都是他第一个接受酷刑。

第二个嫌疑人和第三个嫌疑人前者据理力争、后者缄口不言,大抵是坚持无罪的主张。

第四个嫌疑人便登上了台来,“认不认罪?这四人中谁又是你的共犯!?”一套鞭打后,神父呵斥道,几日的操劳下来他也是越发得心应手。

“我、我……”

“我认罪!”犬屋埋抢答道,十分积极配合的态度使得笑容洋溢在了他的脸上,活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犬屋埋一指指向第四名嫌疑人,那位绝称不上肤白貌美的女子,“她是我的共犯。”看着对方脸上惊恐到变形的表情,犬屋埋也只好默默地道着歉,‘抱歉了,顶不住了。’

现场顿时哗然一片,但突然配合的态度却不免让人生疑,神父首先追问道:

“你要如何证明?可有什么证据?”

‘证明清白的证据是没有,证明不清白的证据也没有。’犬屋埋自然不会这么说,他是这样深情并茂演绎着的——

“我在天上的星星们到达正确位置后的深夜,于海边祈祷作告,吟咏得都是普通人听了会当场失禁的恐怖咒语,它们的古老历史可以追溯到寒冷的希伯来古国和炎热的帝国,那些最伟大的巫师都曾吟咏过和我当时一样的内容,那奇怪的语调与复杂至极的语速变化便是最睿智的语言学者都要叹为观止……相信我,当我的声音与圆月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那天上的自然浩大之物也要变成一只眼睛,从而更好地欣赏这最古老、最宏伟、最邪恶的仪式,宇宙的秘密和真相都在那一刻揭示无疑……古老到永恒、连死亡都从身上逝去的不可知存在,礼赞我们真正的天父,祂从南方的大洋中苏醒,一如祂身下极乐的宫殿……祂有时像一只猪,而有时像一只狗,但大抵是猪狗不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