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怪物喜欢她什么,而祂在她身上的渴求又很是单一。

一个微笑。

一句关心。

一场欢愉。

其他的,便没了。

而她与怪物经历最多的便是疯狂的沉沦。

这种情况下。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深刻的情意呢?

做出来的感情吗?

爱丽丝感觉茫然又好笑。

少年清凌凌的声线将她拉回神:“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爱丽丝嘟囔:“疼。”

肩膀仿佛没了知觉,而那一块的伤口似是漫延到了全身,撕扯着每一处,疼痛难熬。

她又弯了弯眉眼:“但还可以忍受。”

怪物抬起手,雪白的指尖要落在她额头时,又迅速收回。

祂说:“你好好养伤。”

公主眨眨眼:“你要去出门吗?”

怪物沉默了会儿。

之前去找陆斯恩打架,明示与暗示,希望公主给祂几分关心。

可如今真的得到了,胸腔却满满当当全是酸涩。

祂喉咙嘶哑:“哪里,也不去。”

爱丽丝唔了声,没再说什么。

又注意到一直在房间内当背景板的神父,回想起她受伤之前的事。

——想要从神父手中夺走剑,要么向以往每次那样,杀掉怪物,要么被怪物杀死。

总之,要有一个结果了。

她实在不想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浸着黑暗色调,毫无自由可言的儿童游戏。

一场充满着虚假与谎言的黑-暗童话。

但等她夺走剑的那一刻,没能挥出去,肩膀便又中了一箭。

倒下之前见到是阿芙拉出的手,难免有几分开心。

——她原本的本意,也是想要怪物与陆斯恩互相残杀。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真的达成了心中所想。

只是,神父是怪物的人吗?

竟然没有受一点伤?

似乎从一开始。

怪物对神父就没想要下死手。

——神父是没有能力在神明面前反复横跳的,怎么可能被推倒以后还能站起来重新进攻?

大概是爱丽丝看着神父出神太久,神父不得已开口询问:“爱丽丝公主,您在教廷受伤,请您放心,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怪物忽然冷嗤一声。

“怎么交代?杀了爱你的东西吗?”

爱丽丝:“?”

她睡着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劲爆的八卦吗?

神父夕阳红的恋情?

怪物念着咒语,缓解她身上的疼痛,没有回答爱丽丝的疑惑。

慢慢的。

祂见爱丽丝要闭上眼睛,忽然伸手,扒开她的眼皮,霸道说:“不许睡。”

爱丽丝:“……”

真是好无理取闹的要求,她无语:“可我躺在床上,除了睡觉也做不了别的啊。”

公主发誓,她绝对在某个瞬间,从怪物的眼中看到了羞涩而渴求的炽热光芒,但又很快压抑了下去。

少年冷冷回:“你可以看书。”

爱丽丝哦了声。

“为什么不让我睡觉?”

少年:“陆斯恩给你下了诅咒。”

爱丽丝:“?”

怪物:“只要睡觉就会变胖十斤。”

爱丽丝:“!”

这就让人没法忍耐了:“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怪物!”

神父淡淡插话:“……爱丽丝公主很信任少年。”

连这种荒谬的诅咒都不去质疑一下。

少年面色不改,“有些怪物就是这样,特别喜欢把人喂胖,胖到所有人都厌恶,让她只能依赖它。”

“……”

爱丽丝忽然想到某一次。

在孤岛之上。

怪物给她准备了世界各地的美食,每天都有很多吃的。

——之前也有,但不会有这么夸张。

而在孤岛上是没有其他娱乐活动的。

如果不是怪物热爱运动,她确实会不知不觉胖个七八斤。

思及此。

爱丽丝恍然。

怪不得少年这么懂,都是祂玩剩的啊。

但是睡一觉胖十斤这个诅咒……

爱丽丝忧愁地躺在床上。

睡觉和变胖。

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啊。

肩膀的疼痛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想温暖的海洋般包裹着的舒适。

她意识渐渐昏沉。

下一秒,又被少年被掰开了眼皮。

反复几次后。

爱丽丝忍无可忍:“胖十斤就十斤吧,我想睡。”

怪物眼神一顿,琥珀色的重瞳流露出伤心与难过,那股悲伤如潮水般浸在这里,淹没口鼻,令人窒息。

祂惯有的阴冷语调,似是哀求:“别睡。”

但被祂这么折腾了几次后,如今确实驱散了些的睡意。

爱丽丝睁着眼望天花板。

而怪物和神父一个看她,一个看着窗户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这个组合实在是太诡异了。

爱丽丝问:“神父大人没有别的事情吗?”

神父似是才回过神,垂眸,语调平淡:“爱丽丝公主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您。”

礼貌而又疏离。

爱丽丝笑:“好。”

很快,神父的身影被少年遮挡住,祂说:“不许看。”

顿了顿,祂又补充。

“只许看我。”

今天的怪物,格外霸道。

爱丽丝目光落在怪物的脸庞,沉默了两秒,又收回了视线,看向窗外。

怪物窸窸窣窣呓语呼唤:

“爱丽丝……”

“爱丽丝,看看我……”

爱丽丝半垂着眼皮,在怪物要上手扒拉开的时候,忙睁开眼。

与琥珀色的重瞳对视。

那双冰冷的眼睛,如果没有神明的威压,是让人沉醉的存在。

漂亮的像剔透的宝石。

公主说:“我做了个梦。”

怪物蹲在她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她,好像祂是那个躺在床上想要睡觉,但还要听睡前故事的人。

爱丽丝失笑,继续说:“梦里的我在一片沼泽地,无论如何都没法跑掉,但是我想,每天就走一点点就好。”

“每天就走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前走。”

“总有一天呢,我会到岸边。”

“我可以坐着船离开孤岛。”

怪物抿唇。

透出几分不开心。

像是在说“我还在孤岛呢,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爱丽丝忽然想抬手狠狠地掐一把祂,但碍于肩膀受伤只能作罢。

她目光从少年脸上挪开。

正在酝酿情绪,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说——

冷不丁,下巴被怪物捏向祂那边,刚巧与祂对视。

紧接着。

怪物就松开她,乖乖地趴在床边,继续听故事。

“……”

爱丽丝轻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怪物,熊孩子属性的怪物,不要动气。

她说:“但是,我在半路,碰上了个怪物,就是那个有点可爱的,后来侵占了骑士的怪物。”

少年浮现出开心神色。

——是终于参与到爱丽丝的人生之中,并被她记下的开心。

祂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一席之地。

于是更加乖巧的听公主说话。

“那个怪物很残暴,每天都欺负我……”

少年认真反驳:“祂没有欺负你!”

爱丽丝:“……这是我的梦。”

少年嘴硬:“我就是知道。”

“明明你一开始还很开心的,就是后面老爱哭。”

爱丽丝:“……”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红晕,根本不想再讲故事,微微笑了,“滚。”

怪物:“……”

祂抿唇:“祂后来还哄你了呢。”

爱丽丝闭上眼不想理会祂。

下一秒。

眼皮又被祂扒开。

公主:“你好烦哦。”

怪物重新趴回床边,和她商量:“我想听你讲完。”

“听你讲完,就让你睡。”

爱丽丝:“没了。”

“是一个没有自由,没有朋友,孤独而无聊,又充满了谎言的荒诞梦境。”

怪物沉默了会儿,忽然哦了声。

祂依旧趴在床边,盯着公主,不知道想什么。

爱丽丝被祂接二连三的打断,如今竟然没办法积攒起一丁点的睡意。

她沉默了会儿,说:“确实,有开心的时刻,但很短暂。”

就像他们在比芝卡的相处,而在孤岛时也是如此。

总会有开心的时刻。

但所有的开心都是建立在没有自由的基础上。

所以,那些短暂开心也终归会化为泡影,连留下的痕迹也没有。

怪物盯着她,忽然问:“那怎么样,你才会一直开心?”

爱丽丝沉默的更久了。

直到太阳快要落下,她才有些出神的,轻轻回:“不知道。”

怪物也跟着沉默了。

没有人教过祂怎么去爱,而在毫无束缚的亿万年时光中,让祂只想遵从心情行事。

祂不需要承担后果。

也不需要付出代价。

只用随心所欲的开心就好。

少年的手指勾着她柔软的发丝:“其实那个怪物有时候也不开心。”

爱丽丝懒洋洋的,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嗯?”

少年:“但祂见到公主就开心了。”

“不管公主做过什么。”

“只要她笑一下,怪物就都忘了那些烦恼和伤痛。”

爱丽丝心口被猛烈的撞击了下,她侧头看向怪物,再次和少年琥珀色的重瞳对视。

祂学着爱丽丝的,漂亮的眼眸弯了弯。

低低呓语:

“祂爱公主。”

冰冷的琥珀色尽是柔和光芒。

这好像是,怪物第一次这么温柔。

爱丽丝怔怔出神。

仿佛再次回到了孤岛。

惨淡的天空,烂臭的沼泽,巨大而恐怖的残骸。

公主穿着干净精致的小皮鞋,向前缓慢前行。

在孤岛尽头。

是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残阳似血,映衬的海面波光粼粼,而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天空与海洋都染上了绯红色,荡者层层波纹。

怪物蠕动爬行。

乖乖地坐在她身上。

夕阳的光芒将怪物与公主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相互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