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川虽然皮肤颜色偏深,可挨不住面皮薄。

那血色从麦色的肌肤下透了出来,显得十分憨厚。

他咽了咽口水,揪着衣角再不敢看站在另一边的少女。

“自是拜访令尊……”

话不用说完,意思自然都懂了。

李景淮的唇角不由慢慢勾起,露出一抹让人看了就不安的笑。

“父亲不会允许。”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指间的那几粒谷子撒了下去。

“路公子还是歇了这份心吧。”

最后的尾音很轻,可听在路川心头却宛若是一根大棒槌。

咚得一声,撞响了一口大钟。

路川瞪大眼,看着‘沈家’公子那张冷峻的脸色。

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所谓的‘父亲不允’,反倒像是……

——我、不、允。

面对一向强势的太子,寻常人难敌其气势。

路川讷讷半响,最后只能偃旗息鼓,暂避锋芒。

沈离枝默不作声陪着太子把钵碗里最后一粒草谷抖进鸡圈。

“沈离枝,你还记得曾对孤说过要尊我为主的话么?”

“奴婢不敢忘。”

沈离枝低声回他。

她从前不知,现在也知道了。

李景淮这人睚眦必报,不限定于对手。

他甚至连身边的人都介意的很,今日她但凡为路公子开了口,就会被认作想要背叛于他吧?

“孤这一生注定不会平坦顺遂,你若想离开,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他扔下钵碗。

若是他现在眼睛能看,定然会看到沈离枝的小脸皱成一团。

可他看不见,就把沈离枝的沉默当作了犹豫。

李景淮当沈离枝在犹豫,但沈离枝却把他这话当作了试探。

以她的那点聪慧,这一两天的,也越发觉得理解不了太子的思维。

她现在若是走了,他这个盲着眼的太子该依靠谁去?

更何况他刚刚才把路公子给撵走,转头又说给她机会。

怎么看都觉得是口是心非。

是故意试探她的忠心?

沈离枝脑子乱成一团。

以着她本性,她确实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

可东宫乃是整个大周第二权势集中的地方。

想避,却是妄想。

待在太子身边,将来要面对什么,她心知肚明。

五年吧,就五年。

也算是全了她哥哥年少立下的誓言。

他们想要的康衢烟月、海晏河清,希望终有破晓的时刻。

仅仅几息的时间,却犹如漫长的一夜。

李景淮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不知转到几十圈,终于听见身边人的回应,她温言细语的声音缓缓响起。

“奴婢自是不会离开殿下。”

喂鸡的插曲之后,岳娘子越发觉得兄妹二人好。

将他们当作那种平易近人的世家子弟。

快到傍晚,她便开始安置睡觉的地方。

因为岳家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客房。

岳娘子想要让出正房给兄妹,自己去睡柴房。

既是借宿,又怎可麻烦主人家。

沈离枝自是不会接受这鸠占鹊巢的安排。

同样的,她也不可能让太子去睡柴房。

岳娘子见沈离枝如此固执,不由动了心思,“不若我再去找一户人家,借一间房给姑娘睡吧。”

沈离枝:“……可以么?”

她是不怕再走几步路,只是考虑到太子看不见,若是离得太远,还是不便她照应。

她所想,正是李景淮心里想的。

就在岳娘子要再开口之前,他率先打断道:“不必,我‘妹妹’与我睡一间即可,眼睛不便,我离不了人。”

岳娘子颇有些惊讶,她知道世族礼数周全,会有兄长做出这样失礼的安排,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想到他确实眼睛不便,这里无人能在夜间给他端茶送水,这位大少爷恐怕很不习惯。

这样看,他的这妹妹也极有可能不是一个娘胎生的吧,或许是家中庶出什么的。

被嫡出兄长使唤,也不足为奇。

岳娘子怜惜地看了沈离枝一眼,见她点头,只好无奈顺应了他们的意思,帮他们准备了房间。

沈离枝扶着李景淮进了房间。

虽然李景淮看不见,岳娘子还是细心的在中间拉了一个布帘子,暂分成了两边。

这间客房原本只有一张床,另外一侧放得是从院子搬进来的躺椅。

躺椅上铺上了晒干的稻草,再垫了一层竹席,暂时充当了一张床。

沈离枝带着李景淮摸了一遍从躺椅到他床之间的距离。

“夜里若奴婢没醒,殿下有事要吩咐,可知道奴婢躺在哪里。”

李景淮没应可否,又由着沈离枝把他扶到了床边。

沈离枝给他在床榻边留下了一根蜡烛,留下一句话:“殿下早些歇息。”

山林夜阑,虫鸣蛙叫。

几缕风从格窗里穿了进来,隔布被风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