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还猜想着钟盈的各种反应,但到了这里,钟盈却什么都未做,他有些奇怪。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城郊大营的军士们似乎正在进行一场马球赛,为首的是一个褐色短衫的青年,扬着月杖,一马当先。

几杆入洞,引起震震欢呼。

就着落日余晖,青年身上如同渡了一层光,骏马飞驰,肆意昂扬。

荀安视线微错了错。

那是……裴昂。

所以钟盈一直是在看裴昂?

少年敛了眉,指节却蜷缩起来。

“殿下来此,就是要看这场马球赛的吗?”他打破沉默,“既要看得仔细些,那我们下去看。”

他发现自己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

女子没有说话。

风扬起她道袍一角,在红日余晖之间,像是山间雾岚。

“殿下既不与我说话,那便早些归去吧,秋日山风冷,容易伤了身体。”

低处大营里又传来欢呼。

大抵那裴昂又入了几棍球,甚至有士兵们齐声高喊着“定陵侯”“定陵侯”。

顺着秋日的风,传至荀安耳畔。

有些刺耳。

他心中不耐更甚,向前了一步。

见钟盈转过身来。

她背着光,远山残阳如血,可她身上渡着层淡淡光色,连同淡褐色的瞳仁里,也有秋日的颜色。

她脸上已然不是在大理寺地牢里那般无措了,因着这暖黄光晕,周身散着道观里天女神像的温柔。

“这段日子,你审案辛苦了,无论如何,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她的声音也很轻柔,与晚风一般包容。

“殿下也是觉得,我审讯的手段有些过了?”他讨厌她的表情,便一刀直入问道,“是卢寺卿请殿下来的吧。”

“若殿下也这般觉得,那我无话可说。”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却依然是温温润润的。

好像他的隐晦心思无处可藏。

“殿下可知,因着我连夜审讯,那厮已供出他身后还有人在私传圣人私言。若按齐律,便是要凌迟处死的……”

“他身后联手的是哥舒垂?”钟盈断了他的话。

他微愣:“殿下知道?”

“我看了眼审讯卷宗。”钟盈答。

他压抑情绪,接着道:“既然殿下知晓,哥舒大将军在朝中素来根基深厚,且执掌金吾卫,是圣人近臣,若想彻查此事,定需绝对证据,不然不止我会陷入万劫不复。”

“圣人,也怕是会有危险。”

他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眉眼弯柔。

“并非我天生喜好血腥,我处事激进,是希望能为大齐与圣人多做事。只有立了功绩,才能将以往脏污痕迹洗净,才能有朝一日配得上殿下。”

即使此刻再编撰千百种理由,他都可以面带柔请诉之于口,可身前女子静静听着,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要怪你。”钟盈的声音并不如往昔清亮,低沉里透着舒缓,“这件事情上,我没有资格来责怪你。”

“殿下……不是在替卢寺卿来劝我的吗?”他不解,反问道。

“不是,”女子走近一步,“既然牵扯哥舒垂,我并没有劝诫你的资格。”

“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于我而言,你的手段我的确不喜,”女子道,“但你并未违背齐律,也是在奉行自己职责,于公于私,皆无过错。”

她深吸了口气,“未知他人经历,而肆意要人起怜悯之心,那是对真正被伤害的人最大的残忍。”

“我还没有这么矫情。我想,在这件事里,你有这般做的理由。”

钟盈叹道:“不过是想到昨夜你审了这般久,那地牢潮湿阴暗,便想让你出来走走。”

荀安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将他手里握着的帕子拿了过来,然后抬手轻轻擦了擦他的脸。

“莫要让血迹脏污了自己。”

她的气声与呼吸一同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的睫毛有微弱的颤抖。

往里日其实他并无感觉,此刻不知是不是心上翻涌的情绪,让他有了异样的触感。

“无论做什么,莫要让自己受了伤害。”

她替他擦净了脸,然后站直左右细看他的脸,向清哪处还有脏污。

“去岁我生辰的时候,你去了安州理公务,这次,可要答应我准时回来。”她缓声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他手中一温,钟盈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永远温温热热的,不灼,还带着女子特有的柔意。

于他而言虽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她尽力用掌心包住了他,就好像顺着那掌心,把温热传至他手心,要抵到他心里去。

少年的睫毛随着那风微微动了动,山野烂漫,身心自然也会随着旷远处逐而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