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拿不准他的心思,但还是恭恭敬敬将那单子递了上前。
此时原本宽阔的院子里,却是又添了一把椅子,还添在了正中。
他一边陪着岳王、岳王妃、岳郗,另一边便是两个小姑娘,齐春锦挨得近些,云安挨得远些。众人都只云安胆小,畏惧齐王已不是一日的事了,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妥。
宋珩落座,将单子捏在掌中,问:“都看过什么了”
“金钗、取经、寻宝了。”
宋珩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他的手指也跟着轻点在那单子上。
他手指生得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屈起点在一个个名字上,分外夺人眼球。
齐春锦便不自觉地看了过去。
宋珩点了个鸳鸯,余光便瞥见齐春锦皱起了眉。
他手指一滑,又点到了蓝衫记,齐春锦眉心便舒展开了。
他再往下滑,是贵妃醉酒,齐春锦眼底光芒大盛。
宋珩心下一边觉得柔软,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真真是将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实在可爱得紧。
宋珩道:“那便这个罢。”
皮影艺人又动作起来。
齐春锦想起来,自己要打赏他们,却还没寻着合适的银子呢。金锞子是不行的。齐春锦也觉得自己有些抠门。但确实那小东西金灿灿的,贵重得很,她自个儿花都不大舍得呢。
何况银子给多了,便不好了,这是娘教她的,予人恩惠,应当恰如其分,过了度,容易成仇。虽说齐春锦不大明白为何会成仇,但娘说是这样,那便是这样了。
齐春锦纠结了会儿,还是拽了下宋珩的袖子,悄悄的。
宋珩面色怪异了一瞬,刹那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小幅度地转了下头,目光垂落、扫去
手指尖尖拽着他的一点袖子。
正如那日在溪流之中,她也是这样紧张地抓住了他,那股少女的馨香气,似乎还隐隐萦绕在鼻间。
宋珩脑中自然地便又牵出了许多思绪。
他抿了下唇。
果真是禁欲太久了。
宋珩出神的这会儿功夫,齐春锦还当他不理自己了。
齐春锦有些气闷。
摄政王难道这样小气的么
明明生气的是她,他气什么
齐春锦从小荷包里掏了颗金锞子,偷偷塞进了宋珩的掌中。
宋珩怔了下。
少女指尖微凉又柔软,一下仿佛按在了他的心上。
宋珩将唇抿得更紧了,哪里有心思去看什么贵妃醉酒
他垂眸一扫,便扫见掌中有一颗金锞子。
这是何故
她来讨好他
宋珩心底登时舒畅极了,他将那金锞子攥得紧了紧,压低了声音道:“作什么”
旁人都在看那皮影戏,周边的声音也大都被皮影艺人口中的声音掩盖过去了,倒没多少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齐春锦小声道:“银子。换一块,碎银子。”
左右那金锞子就是摄政王给她的,她还给摄政王便也不算浪费了。
宋珩:“”
这小傻子,哪有这样的换法
金锞子岂不更值钱便是送人也更拿得出手。
是,这东西更送得出手。
所以她便送来给他了。
宋珩被她一个小举动,搅得心下思绪纷纷。
他道:“我没有碎银子。”
齐春锦瞪圆了眼。
摄政王身上竟然没有碎银子
她张了张嘴,正待说还来。
宋珩转身取走了成湘腰间的钱袋子。
成湘:
宋珩从里头取了几块碎银子,摊开手掌递给齐春锦。
齐春锦眯眼笑了下,乖乖地只取了一块,捏在掌心,便不再动作了。
真是可爱极了。
宋珩喉头动了下,这才将钱袋子又还给了成湘。
成湘:
摄政王要哄小姑娘,为何一言不合扯他的钱袋
那可都是他娶媳妇用的
终于,一出戏又完了,下人也来报,说是晚膳备好了。
岳王府早派人去齐家说了一声,这会儿齐春锦便能多留上一个时辰。
齐春锦从椅子上跳下来,叫住了皮影艺人,将那碎银子给了他们。
宋珩心道,原来如此。
齐家倒也并不富裕,她倒是心下善良,还惦记着这些人。这些人也的确不能给金锞子财过重,就要招来争端和灾祸了。
几个皮影艺人当下感激不已,连连跪地磕头。
岳王妃见状,也打赏了碎银子,云安郡主也一样。
那几人当下欢欢喜喜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心中还将齐春锦的模样记得牢牢的,心道那不知是哪家的贵女,模样生得极美不说,还这般菩萨心肠
回去可得好好念一念,便祝今日这几位贵人都福寿绵延
瞧完了皮影戏,他们便一并去用膳了。
岳郗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何况席间还有那位气势慑人的齐王在。岳郗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下抵触。
等丫鬟推着他到了门厅处,齐春锦已经先迈进了门。
岳郗动唇。
那厢齐春锦也开了口,回头道:“云安,有八宝鸭这个可好吃了咬一口香又酥,汁水直往你的舌尖、你的喉咙里钻”
岳郗咽了下口水。
岳郗:
岳郗也从未想过,原来有人能单单从描述上,便将他的食欲勾了起来。
从前他看见那些端到院子里的食物,都是没什么胃口的。
其实又岂止是岳郗,便是云安也跟着咽了咽口水,岳王夫妇都莫名觉得,那香味儿是扑鼻得厉害了些,也兴许有心情好了的缘故,于是一下子胃口都大开了。
齐春锦却未停下。
满桌的菜肴,十道里有九道她都认得,也大都吃过,那滋味儿都能从她口中恰如其分地描述出来。
便是她不认识的,她也会欢欢喜喜地道:“这个瞧着一定好吃,肉都炖得软烂了,汤汁都是糖色,一定香极了。”
岳王妃哭笑不得,心下觉得可爱得紧。只恨不得这是她的女儿,若是留在府中,想必岳王府上也不至于整日里气氛惨淡了。
与她坐一处用膳,都是觉得开怀的罢。
宋珩望着齐春锦的身影,心下轻叹。
她怎么总能这样愉悦连带旁人也不自觉地快乐许多。于是谁见了都禁不住喜欢她。
宋珩跟着迈进了屋内。
这厢丫鬟低声问岳郗:“世子”
岳郗扶着轮椅,突然站了起来,步履缓慢,跟着进入了厅中。
丫鬟惊诧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众人落座用膳。
齐春锦是其中吃得最是香甜那一个,其他人受她影响,也吃得认真了许多。
席间无人多话,但气氛却是极好的。
岳郗也卷起了帷帽的一角,吃起来虽然麻烦,但却无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无人问他是否需要伺候,这便合他心意了。只眼瞧着齐春锦夹了什么菜,他便也跟着夹什么菜。
岳王妃实在忍不住,笑道:“三姑娘若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齐春锦眨了下眼:“啊”
她认真地想了会儿,道:“那不成的,王妃待我极好,可我娘待我更更更好。我还是要给娘做女儿的。”
岳王妃“噗嗤”笑出了声,道:“哄你的。”
小姑娘认真起来也是极讨人喜欢的。
岳王满不在乎地道:“不一定是做女儿嘛,还有别的法子。”
岳王妃心领神会,点头道:“正是”
如此说来,还要多谢那齐家造了这一番谣了。
齐春锦听得懵懵懂懂,云安也懵懵懂懂,连岳郗都未能明白其中意思。
却听得“啪”的一声。
宋珩手中的筷子折成了两半。
席上的人都惊了一跳。
岳王妃连忙道:“可扎着殿下的手了”
岳王憨憨问:“殿下怎么了”
宋珩垂眸道:“多日不曾去军营练兵,一时手痒了些。”
岳王憨憨笑道:“我今日才去过,殿下还别说,许久不去真的难受,今日去校场上耍了一套,我便觉得轻松多了。”
岳王妃心下有点疑惑,但她与岳王也是一路的急性子、粗心思,除了在儿子身上,便没在哪里细心过。随即就将那疑惑抛走了。
齐春锦忍不住转头瞧了宋珩一眼。
哇。
那筷子拦腰截断,断得干脆利落。
她又看看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好看,像是易碎的玉,可是却力气极大
齐春锦不自觉地舔了下唇,脑中又勾勒出一幅图。
他这样有力气。
若是在梦中,一定能将她抱在怀里,那个姿势叫什么想不起来了。
齐春锦目光闪了闪,小心翼翼地掩住了自己脑中的联想莫想了,莫想了,他又不是梦中的人。
宋珩知晓齐春锦在看他。
他气得折断筷子,随即便后悔了,他记起了那日剁了鱼,她都道他凶悍吓人
宋珩心下沉了沉,转头朝齐春锦看去,却见她双目里春光点点,哪里有半分惧意。
宋珩:
不过齐春锦很快便转过了头。
岳王也叫人取了新的筷子来。
因席间人多,宋珩也不想当旁人的面唐突了齐春锦,便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思绪。
等用完饭,时辰已不早了。
两个小姑娘得先回家了。
岳王还欲留宋珩说话。
宋珩淡淡道:“我送她们一程。”
“那那好,殿下请。”
如果齐王不多留,他便能与儿子好好联络下这些年缺失的感情了
岳王想想,倒也求之不得。
等将客人都送走了,岳王才小心翼翼转过头,这才敢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岳王妃也有些紧张,道:“郗儿回院子休息了”
岳郗应了声:“嗯。”
“那那”岳王妃心下失望,但也知晓今日已是个天大的突破了
岳郗道:“他们明日还来么”
岳王妃顿了顿,连忙笑道:“明日不来,明日该要进宫去参加太后的生辰宴了。过几日”
岳王妃想了想,道:“过几日再请些人到府中来可好比如严家的小公子还有京中的凌小侯爷”
岳郗:“不好。”
岳王妃顿住了。
她心下叹气,果然不是那么快便能成的。
“好。那便那便日后再说吧。”
“嗯。”
岳王夫妇亲自送着岳郗回他的小院儿,等他进了门,一旁的婆子正要按照往日的习惯,将那院门锁上。岳郗却是突地道:“不用。”
婆子愣了愣。
岳王妃狂喜不已,连忙道:“不曾听见么不必了今后我儿的院门敞着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