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会背对着敌人逃窜。

多年前为父亲收尸时,数了数他背上的刀口,从那一刻起,文凤真明白了人世间千分之一的真相。

“咔啦咔啦……”

文凤真的指节缓缓敲击桌面,匀称清脆,计算着什么时辰。

他坐在那里很安静,乖巧得丝毫不犯,就像喝醉了,需要躺一下而已。

下一束烟花升腾时。

“啪”地一声,文凤真漫不经心地敲碎了碟子,手心握着一枚锋利的瓷片,站起身,朝姜林走过去。

大家回神望去,发现席位间殿下不见了,只剩下桌面一摊碎瓷。

咦,殿下去哪儿了?

大家醉意醺醺,摸不着头脑,或许是出恭去了。

总之人潮如织,金辉灿烂,夜色已深,辨不清谁是谁。

文凤真步子走得很寻常,就像要去给姜林请茶一样,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姜林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烟花熄灭的瞬间,姜林与殿下都不见了。

文凤真侧颜极白,神态从容淡定,一手勒着姜林的脖子,另一只手藏了那枚锋利的瓷片。

文凤真一路将他隐秘地拖到假山后头。

大家都在抬头看烟花。

姜林的呜咽声也被巨大的烟花声掩盖了。

天上到处洋溢着生辰的气氛,而花园后头的假山,一片空山枯叶的寂静冷清,朦朦胧胧照得假山越发狰狞可怕。

文凤真力气很大,甚至不容一个喝醉的武夫挣扎。

姜林惊恐万状,喉头嗬嗬呜咽,脑袋起先涨红青筋,接着如憋紫了的茄子。

十指用力也掰不开他的小臂。

文凤真神情镇定,鸦羽长睫倾覆之下,眼底晦暗难明,一派平静从容。

“噗嗤”一声。

瓷片捅进姜林的小腹,乌黑的鲜血滚涌。

姜林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浑身剧烈颤抖。

“殿下,殿下……我一定站在你这一边儿!”

“你爹不是我砍的,我只是在一边儿看着而已,背后捅他刀子的人不是我!是——”

“好啦——”

文凤真骨节分明的五指死死捂住他的嘴。小臂夹着姜林的咽喉,另一只手耐心地抚摸他的脊梁。

如果姜林太紧绷的话,血会溅射得到处都是。

文凤真仰头望着烟花,天真又惬意。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最快乐的日子。

他心爱的女人也来了,人世间的愉悦就是这样简单。

姜林感受到深深的恐惧,死命挣扎也无法跳脱的命运之网。

落在他温暖的怀里,嗅着淡淡的甜梨香气,殿下的身体坚韧柔软,一双漂亮的凤眸格外冷静地盯着他。

姜林被他禁锢到一点点失去呼吸。

文凤真垂眸,眸光微冷。

他背信弃义,与皇帝串通勾结,京师围虎案的幕后主使人之一。

他的女儿想一箭杀了辽袖却误杀了太阿。

他的那声“野种”。

每一桩都无法原谅。

文凤真清楚五脏六腑的要害之处,清楚哪个部位是最疼痛难忍的。

拔开瓷片,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不费力,也不经意,随手捅了三下。

创口小,失血少,脏器破裂。

精心、简单、丝毫不拖泥带水,他一直仰望着烟花,动作幅度并不大。

婢生子又如何?

娘亲杀牛宰羊的时候,也这样娴熟轻松。

将一整头牛架分得整整齐齐,满地血一会儿就收拾干净,是个擅长干活和清洗的女人。

她在从军帐篷中干活的时候,喜欢将文凤真捆在背上。

所以她的儿子也跟她一样干脆利落。

“祝我生辰快乐。”文凤真抬了抬他的下巴。

烟花爆绽声中,一声闷哼,姜林的身躯轰然倒下。

文凤真转身,将瓷片“咚”地一下扔进深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一面走一面揉搓手上的血迹。

怎么都擦不干净,指甲缝一片血污。

文凤真隐隐地不耐烦,动作越来越快!

他刚转过假山,对上一双漆黑湿润的瞳仁。

他擦拭血迹的动作停下来,顿了一会儿,嘴角恢复笑意,若无其事,眼底升腾清辉,有些惊喜地问。

“辽姑娘?”

辽袖站在假山后,撞进男人琥珀瞳仁中,沉默带来极致的压迫感。

她方才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她极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少女一张小脸被酒气熏染的微红渐次退成苍白,拇指弯曲,刻意绷着冷脸,却不带任何威慑力。

只能被逼着一步步后退,单薄的脊背撞上假山,退无可退。

她仰直了脖颈,皮肤下迅速涌动滚烫血液。

她十足震惊,却并不怕他。

“迷路了吗?”

文凤真翘起嘴角,伸出那只血手,遥遥探在半空,苍白瘦削的手指沾染了血迹,停留了好一会儿,并没有落下来。

虚虚捧着她的脸颊,五指微转。

想用力地摸一摸碰一碰。

却不愿意弄脏了她这张好看的小脸。

“怎么办,被你抓到了。”

“要揭穿我吗?”

文凤真盯着她湿润的瞳孔,探出另一只干净的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薄茧将她的皮肤磨红了。

他就像夜里肃杀寒冷的一柄薄刃。

辽袖忍着下巴的不舒服,本就格外敏感脆弱,他的掌控感太过强势,别过脸也没逃脱他的手。

他反而更过分地欺压过来,眉心意动。

摸够了她的下巴,缓缓下移,捏了捏她脖颈间细腻的软肉,爱不释手,炽热的指腹贴着她的脆弱皮肤。

冷与热交叠在一块儿,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辽袖打开了他的手掌,抬起眼睫:“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文凤真将手指掩藏在背后,挺直腰身,斯文地笑道:“无妨。”

他静静说:“外头风大,快回去吧。”

文凤真刚走出几步,辽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殿下!”她鲜见地唤住了他。

“嗯?”文凤真回头。

辽袖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探在半空,良久,又缩回去,点了点自己的腮边,有些晦涩地开口。

“殿下……你的脸上……还有血。”

文凤真微微挑眉,用帕子擦了擦腮边,却没有擦到准确地方。

他站在辽袖身前,身量高大,问:“哪里?”

辽袖的脸烧得通红,唇瓣愈发鲜艳娇媚,像春日熟透多汁的鲜桃。

她高高举着手腕,小心翼翼地指给他看,指尖都是炙热的温度。

他心不在焉,心思全在她身上。

秀色可餐,赏心悦目。

他倏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瞧见她呼吸急促的模样,文凤真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她指过的地方。

“多谢辽姑娘提醒。”

文凤真跟辽袖前后脚回了席位。

辽袖怔怔的,大脑一片空白,尚未回过神,她不敢抬眼,总觉得文凤真在瞧她。

怀揣着这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秘密,她连点心都吃不下。

忽然,小厮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声响起。

“死人啦!死人啦!”

“姜大人死了……挨了三刀,刀刀致命……”

“什么,什么?”

大家一下子醒了酒,警惕心大起,纷纷拔刀。

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大老爷们,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有人强自镇定大声疾呼。

“大家不要慌,有刺客,快保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