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青软了口气,“青明白。只是这世间道路万千,青只愿走得坦荡。”
苏聿闻言,脸色顷刻沉如墨,“你的意思是,我行事小人,做事狠辣?”
“下官不敢,只是下官不认可大人行径。”
“你是在埋怨午门廷杖御史一案我未求情?”
“是,大人若出口求情,陛下不至于如此下旨!”
苏聿不以为然地反问:“可若不杀鸡儆猴,如何压得住底下百官?”
陆沉青闻言,登时抬眼,烛光映入他眼,像是眼里燃了火,他铿锵道:“改祖制,行新政,难!但令百官信服更难!太过强硬只会适得其反,况且大人久居高位,是否已难忍悖驳之言?”
“陆沉青!”
苏聿勃然大怒,“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
阁内气氛剑拔弩张,两方对峙不下,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
外头不经意间又飘了雨,凉风抚过,却有透骨寒意。
王崇来了姜玥案前,道:“天色已晚,姜评事还不走?”
姜玥从卷宗里抬首,看了看外头飘着雨丝的昏暗天色,“已经这般晚了,我倒是没留神,王评事先行回去吧,我兴许还要晚些。”
王崇颔首,“那我便先行回去了,天色已晚,姜评事回去路上要小心些。”
“好。”
王崇离了会合堂,姜玥揉了揉脖颈,真是酸得紧。
看了一天的卷宗居然毫无破案思路。
姜玥叹了口气,也罢,先回去吧。
姜玥撑了伞,出了会合堂。但晚间的风似乎大了些,差点令她拿不住伞。
她一路出了大理寺的门,却忽然想起陆沉青,于是拐了路,往都察院去了。
她又问都察院的小吏,“陆沉青陆大人可在?”
“大人还未回来。”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姜玥无奈笑笑,转身欲走,却不料心神微乱,手中伞被风吹走,落在一男子脚边。
陆沉青持伞回都察院,脑中尽是苏聿所言。
“治国□□之路多暗礁,一不留神便是船毁人亡,我如今立于众矢之的,已是毫无退路,我若心善,旁人便如猛虎,你可明白?”
“青明白。”
“下去吧。”
“是。”
湿了雨的伞飘落在陆沉青脚边,令他回了神,他弯了腰,拾起伞。
姜玥的目光随着飘落的伞落在陆沉青身上,而他持着的伞遮住了他的面容,叫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能瞧见他一身红袍公服虚拢,身姿纤瘦却挺拔如松。
他弯腰拾伞,手中青色的伞面低下,又抬起。
姜玥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眉如远山,目光透亮,清隽雅致的眉眼在重重雨幕中显得氤氲朦胧,仿佛与这雨融为一体,成了一副精致的墨画。
可他这一身清冷气质,能将余下其他都压下去,让人眼里只剩他一人,哪还管朦胧天地,雨丝飘飞?
此非墨画,而是人像。
姜玥的心忍不住一颤。
陆沉青走近她,将她的伞撑在她头顶,“姜评事。”
仿若清泉砸于石上般透着微凉之意的声音在姜玥耳边响起,她有些恍惚道:“你……是谁?”
陆沉青皱了眉,但还是回道:“都察院副左都御史——陆沉青。”
姜玥眨了眨眼,强行扯回心神,又从陆沉青手中接过伞,“原是陆大人,下官正来都察院打算拜谢大人救命之恩。”
“无妨,徒手之劳。评事身子可好?”
“好,很是康健。”
陆沉青笑了笑,仿若山巅上一抔雪消融般透着暖意,“那便好。”
姜玥微愣,作揖道:“大人救我一命,此恩大于天,若是大人日后有事,姜玥当倾力相助。”
陆沉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无妨,院中还有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大人慢走。”
“陆大人!”
陆沉青刚走出一步,身后便有位大人叫住了他。
“陆大人。”来人笑得双眼如一条缝,鼻下两撇小胡子更显得其滑稽好笑。
他拉住陆沉青,道:“听说大人今日在文渊阁站了一日,这腿脚如何?可会酸痛?不如让下官替大人捶捶?”
此人谄媚之态令人发指。
姜玥往后退一步,作了一揖。
可那人跟看不见姜玥似的,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顾着对陆沉青嘘寒问暖。
姜玥早先便听说了,陆沉青乃首辅苏聿之侄,参加科举时从乡试到殿试皆是排行第一,是大徽第二位“六首状元”,但即便如此,三年之内,官位能升至都察院副左都御史,想必苏聿在其中相帮不少。
此人如此谄媚,不过是为了攀附权贵罢了。
姜玥反观陆沉青,他并未因此人的谄媚而显得洋洋得意,反而透着股疏离感,但仍不失礼节。
她忽然想,所以陆沉青刚刚突然语气变冷,是因为他以为她假意报恩,实为攀附?
姜玥看着那人攀着陆沉青的胳膊伏低做小地扶他入院,而陆沉青一副避之唯恐不及却又摆脱不掉的模样便觉好笑。
她笑了笑,嘴里轻喃:“陆、沉、青。”
他眼里有一簇火。
姜玥笃定地如此认为,虽然他眼里的火藏得深了些,覆盖在烟雨蒙蒙之下,叫她看不分明。
可如果、可如果她未曾见过这样的火光,她或许会不信,不信这世上有这般明亮炙热的火光,可她见过,她能认出来!
哪怕是当年苏聿骗她,她也未曾从他眼中看到这样的光芒。
像是含着清风朗月般的清醒与潇洒,又像是燃了一团炙热的火,要烧尽晦暗,要万灯长明。
一如当年的,沈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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