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手术”
周琨钰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给她听“我是医生,我就是做这个的,所以你不用害怕,明白吗”
小女孩哭了。
当在黑暗里跋涉已久、看到第一抹曙光时,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哭。
周琨钰的心一直揪着。
她忽然想,当年因周承轩没有充分告知风险而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老人,她也会是对某个人来说无比重要的存在吗
她也是从邶城郊区来的,她的儿子媳妇接受了当年慈睦的赔款,可听说她还有个小孙女,那个小女孩是否也倚在村落里木扉腐朽的门框上,脚边卧着只从小陪她的小黄狗,眼巴巴的盼着进城做手术的婆婆回来
周琨钰垂眸转身,几乎不敢再看小女孩的眼。
她们留下药物,又安排村里等雨势稍小的时候送老人去当地医院,准备离开时,一只小小的手拉住周琨钰。
周琨钰回头。
小女孩把一捧玻璃糖塞到她手里“医生阿姨,这给你。”
“我不能收。”
“这是我最好的糖啦。”小女孩腼腆的笑。
那是一把裹着五颜六色彩纸、现在已不多见的老式糖。
一看那外观,就能联想出各种色素糖精堆砌而成的口感,可是小女孩珍惜的捧着,这糖显得那么贵重。
小女孩眼睛亮闪闪,便如这样的糖纸,小声跟她说“医生阿姨,我长大后也想当你这样的人。”
周琨钰柔和笑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会救人命的人。”
周琨钰的心里又是一扯。
她是挽救人命的人,还是漠视人命的人
还好她这次为了保证体能,带的不是醇苦黑巧,而是高能量的牛奶巧克力,她从包里掏出来尽数给了小女孩,又同她说“等我回邶城,想办法多寄些书给你,你好好学。”
小女孩用力点头。
周琨钰看着她的这副神色,毫不怀疑未来又将有一个女孩怀着坚定信念,背着书包走出大山,奔向自己的广袤未来。
义诊又持续了全天,直到暮色沉沉,周琨钰她们回到昨天的院落里暂作休息外加吃晚饭。
她全神贯注的太久,精神和体能都已紧绷接近极限,一阵目眩之间,脚步一个踉跄。……
她全神贯注的太久,精神和体能都已紧绷接近极限,一阵目眩之间,脚步一个踉跄。
旁边有人伸手一扶“小心。”
手臂传来熟悉的力道和触感,才让她意识到,扶她的人是辛乔。
在她最乏力的时候撑住了她的人,是辛乔。
她笑笑回眸“谢谢。”
辛乔淡着一张脸点点头,等她站稳,放开她,和队友一起往院落里走去。
她们也是来吃晚饭的。
辛乔端着碗和龚远一起站在屋檐下,不去看周琨钰,脑子里却不断回想方才那一眼瞥见周琨钰难掩疲惫的脸色,忍不住忖着周琨钰那样的人,撑得住这样强度的义诊吗
快速吃完饭,辛乔和龚远躲到一个避人的墙角,商议着隧道挖通后的排爆方案。
然后辛乔冲龚远点点头“你先过去,我抽根烟喘口气。”
龚远先走了,辛乔打算抽根烟,吊一吊自己的精神。
刚擦燃火石,身后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周琨钰从里面走出来“抱歉,没想偷听,不过我在这里洗手。”
“等隧道挖通后,进去排爆的是你”
辛乔看周琨钰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担心周琨钰会阻止她。
可周琨钰没再说话,一只莹白的手掌摊到她面前。
辛乔一愣。
那是裹着塑料糖纸的一捧老式糖,周琨钰怎么会有这种糖
周琨钰轻声解释“去义诊的时候,一个小姑娘给我的。”
她望着辛乔那张清秀又倔强的脸。
那脸灰扑扑的,不知蒙了多少尘土,不过三两天的时间,嘴唇已开始起皮,但越发显得一双眸子如天边的启明星。
而辛乔也在分别许久以后,第一次仔细看向周琨钰。
她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周琨钰。
一向清婉优雅的脸上不知沾着什么,蹭脏了,一头平时柔顺的黑发在脑
后随意的扎了个低马尾,乱糟糟的,头发很久没洗一样腻在头上。
她的面色很疲惫,可那双清润如河的眸子,如水般柔和,又如水般坚定。
谁能想到看似柔和的水,才是这世上最顽强的存在呢。
奔流不息,无论以何种形状、无论遇到什么阻碍,始终涌往自己既定的朝向。
辛乔忽然觉得周琨钰很美。
但无论是她们俩现在的关系,还是现在的场合,她都没法对周琨钰说出这句话。
她也很难揣测周琨钰望着她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周琨钰看她不接,只是把糖塞进她手里“吃一颗再进去,剩下的,就等你平安出来后再吃吧。”
说完便走了。
“周琨钰。”辛乔对着那背影喊了一声。
周琨钰回头。
辛乔抛回一颗给她“接着。”
周琨钰暂且站住。
两人身体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们已经隔着一段距离了,可周琨钰稳稳接住了她抛过去的那颗糖。
并冲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了。
辛乔跟着挑了挑唇,把糖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三天的义诊时间紧凑,因为周琨钰和同事们要赶到当地医院去给重病的患者做手术。……
三天的义诊时间紧凑,因为周琨钰和同事们要赶到当地医院去给重病的患者做手术。
所以留在村中的最后一个夜里,她们几乎是通宵工作。
结束后,因雨势稍减,车比她们进山时能开得更往里一点,她们跋涉出村,把设备放上车,自己也登车准备转移,此时的夜色,拖着最后的一点尾巴。
周琨钰倚靠在车窗上,连手脚都发沉。
不止是她,身边所有的同事,精神都绷到了极限状态。
但她们不能睡,一旦精神松懈下来,短时间内很难重新集中,去面对到医院后即将展开的手术。
这时有人提议“咱们唱首歌吧。”
“唱什么啊”
有人开玩笑的起个调子“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满车同事都轻轻笑了起来。
一车人都是内敛性子,没人接着唱,车厢内又恢复静谧,但大家强撑着,随着车辆的颠簸前行,望着周遭墨色的夜。
周琨钰轻轻把车窗拉开一条缝。
秦知轻声问她“你看什么呢”
“难得没下雨。”周琨钰笑笑“我看看有没有星星。”
“有吗”
“有。”
远离了城市灯火,墨色的夜空中如方才开玩笑的同事歌里所唱,一闪一闪,铺开了不多却耀目的星。
让她想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也是同样的熠熠。
周琨钰靠着车窗,凌乱发丝顺着额际垂下,她懒得理,就那样凝眸望着窗外。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车辆随着并不平整的路面颠簸,夜昼交替的时分,好像每一分钟的天色都是不一样的。
不知什么时候,星光渐渐消弭,第一缕晨曦钻过黑暗透了出来。
当周琨钰坐在车窗边、沐浴在那抹晨曦里,又一次想起辛乔的那句话
“问心无愧,夜夜安枕。”
周琨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就是这样义诊时她尽了自己的全力,所以她现下坐在这里,任凭光明的晨曦照遍她全身,她问心无愧。
镜山山区,暂且的放晴是消防员凿通隧道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