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皇上已年过六旬,实属高寿之人。

众人在担心皇上龙体的同时,不免又有些小心思冒了出来——皇上寿数已高,若突然撒手人寰,这皇位到底会花落谁家?

一众皇子们是心思各异。

老九与老十的眼神时不时落在老八面上,他们脸上虽有关切之色,但也有期待之意。

谁都知道,若这个时候皇上驾崩,老八的胜算最大……

正当四爷想的出神时,就听见明黄色的帐幔中传来皇上的声音:“咳咳,你们不必担心,今日朕不过染上风寒,眼前一黑晕倒了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儿,歇息几日就没事儿了。”

“朕年事已高,身上有个小病小灾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虽已至春日,天气暖和起来,但朕却觉得身上乏力得很,这早朝就歇上几日,等着朕好了之后再行早朝吧。”

“你们几个平素就多盯着些六部,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再前来禀报于朕就是了。”

一众皇子们连声称是。

但他们心里却是清楚得很,皇上一贯勤勉,想当年先帝爷每五日才早朝一次,可等着皇上继位后早朝是一日不辍,一年到头也就休息五日而已,这么多年,这个规矩未曾变过……如今,难不成是皇上大限将至?

心里如何想是一回事,嘴上怎么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众皇子自是七嘴八舌劝皇上保重龙体,可这话还没说两句,皇上就摆摆手,魏珠会过意,忙请他们下去了。

隔着帐幔,四爷等人虽看不清皇上的脸色,但皇上却能瞧清下头每个人的脸色。

等着殿内无人后,皇上微微叹了口气,

呢喃道:“老祖宗,

当年您说得对,

这太子之位就是个祸患啊!”

能被他称为“老祖宗”的,自然只有故去的太皇太后。

皇上幼年先丧父再丧母,祖孙两人相依为命长大,对他来说,故去的太皇太后不光是玛嬷,更是他的挚友,他的同盟,他指路的明灯。

他还记得当年太皇太后就与他提过,不可早早立下太子,只是当时他年轻气盛,当时孝仁皇后刚去世,在孝仁皇后临终前他就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老一的,所以才将在襁褓中的老一立为太子。

如今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了,错的那样离谱。

他在这皇位上已坐了五十三年,也当腻了这皇上,并不恋权,只是想将这大清江山交到一个明君手上,如此才不负先祖们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啊!

一众皇子们并不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

特别是老九,一出了乾清宫的大门就道:“……皇阿玛病的厉害,年纪又大了,我府中有上好的人参,明日就差人送进宫来。”

他这话虽看似关切,但隐隐可辨其中的雀跃。

他很快与老八,老十,老十四等人走远了。

四爷一人远远落在后头,形单影只,看着有几分落寞。

但凡有些野心的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做到心平气和,他也是人,他也唯恐生出什么岔子来。

等着回到雍亲王府,四爷这颗燥热的心仍没有冷却下来。

如今已更深露重,苏培盛低声道:“王爷,时候不早了,您可要回外院书房?”

这是四爷一贯的作风。

他虽看似冷面无情,却也不是一点情谊都不顾的,这般晚了,很少去叨扰旁人睡觉的。

四爷却觉得心中憋闷得很,想了想,就道:“去缓福轩吧。”

福晋与李侧福晋那里,他是不会去的。

与福晋在一起还不如与朝中官员论事来的自在,至于李侧福晋,如今他是已经彻底厌弃李侧福晋母子。

至于年侧福晋,如今是有孕在身,像钮祜禄格格等人却是心思太深……他觉得还是耿格格好,为人纯善,没那么多心思。

苏培盛连忙冲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等着四爷到了缓福轩时,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看到一脸睡意的耿格格,耿格格素着一张脸,神色清明,看着并不是从床上起来的。

一开口,耿格格更是道:“王爷怎么回来了?您,您也没提前说一声。”

这话一出,她就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子,觉得是自己四爷不在王府,自己日子过的太舒坦了,四爷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哪里需要与她说一声?

好在四爷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并不计较,只吩咐苏培盛要大厨房送些吃食过来,更是对着耿格格解释道:“……今日皇阿玛病了,我是临时赶回京城的,刚从宫里头出来,还没来及的用晚点了。”

“你不必拘束,若是困了,就先去歇着吧。”

话虽如此,但

耿格格哪里敢去歇着?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她跟在四爷身后,

小心翼翼走进了里间。

里间内。

弘昼裹着小毯子,

嘴里塞的满满地,嘴角还挂着油渍,含糊不清喊了一声:“阿玛。”

四爷低头一看,只见桌上摆着满满当当地菜,有蒜爆鸡、冷切卤牛肉、跳水青瓜……瞧着是色香味俱全,一下就将四爷地馋虫给勾了出来。

他地眼神落在桌上地酒盅上,皱了皱眉,看向耿格格:“你在喝酒?”

耿格格低着头,轻声应是。

弘昼瞧着耿格格像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咬了一口卤牛肉,正色道:“阿玛,额娘不能喝酒吗?”

“今日我和额娘闲着没事做,所以在吃夜宵了。”

“阿玛,您要不要也喝几杯?”

他知道,这个时代皆是以夫为天,男人喜欢什么,女人就要做什么,可这样对女人却是很不公平的。

就像耿格格,平素本就不得宠,日日夜夜似在为四爷而活,等着四爷来。

这让他很是看不惯。

所以在他的鼓励和怂恿下,耿格格渐渐找回了自己,闲着无事就开始小酌几杯。

听耿格格说来,弘昼这才知道原来耿格格未出嫁时就好这一口,那时候她在家中不受宠,喝酒喝的晕晕乎乎的,仿佛天上的神仙一般……今日月明星稀,正是喝酒的好时候,恰好弘昼现在作息颠倒,白日里在学堂睡多了,晚上回来就怎么睡不着,所以母子两人就用起宵夜来。

耿格格喝酒,弘昼喝的是酸梅汤。

两人突然听闻说四爷来了,俱是一愣,耿格格吓得连忙要将这地方收拾干净,可弘昼却道:“额娘,阿玛又不是傻子,反倒是阿玛还聪明得很,一进来一股子菜味,难道阿玛闻不出来吗?”

耿格格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以就有了方才四爷进来的那一幕。

如今四爷对上弘昼那真挚的目光,点点头,坐下来吩咐苏培盛道:“叫大厨房再添几个菜吧,这几个菜不太够吃。”

弘昼低头一看,他与耿格格才开始了,桌上有五六个菜,怎么就不够吃了?

他再一看,四爷脸色不大好,这是打算借酒消愁的架势?

他低声道:“阿玛,您可是不高兴?”

四爷没有接话。

一旁的耿格格有四爷在场,拘谨了许多,轻声接话:“弘昼,王爷才从宫里出来,皇上病了。”

啊?

这下弘昼只觉得冷切卤牛肉一点都不香了,连忙道:“阿玛,皇玛法要紧吗?”

“好端端的,皇玛法怎么会生病?莫不是近来换季,所以皇玛法着凉了?”

“太医们怎么说?皇玛法这病可要紧?”

“阿玛,我明日想进宫看看皇玛法,可以吗?”

……

他向来话多,如今一着急,话就更多了。

四爷看着他满

脸着急,

微微愣了一愣。

方才他那些弟弟,

甚至包括他,无一人面上有这般担忧之色,皇上呢,是不是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是真的担心?

四爷是豁然开朗,如今他最要担心的是皇上龙体,而非其他。

想及此,他正色道:“自然是不行的,皇阿玛正在养病,你如此聒噪,进宫做什么?岂不是会耽误皇阿玛养病?”

他见弘昼嘴巴瘪的都能挂起一个油瓶了,安慰道:“等着皇阿玛病好之后我再带你进宫。”

可弘昼听闻这话,却是并不满意,低声道:“可就是人生病的时候才需要人关心啊,皇阿玛一个人躺在床上多无聊啊。”

他抬头看向四爷,正色道:“虽阿玛你们每日都会进宫与皇玛法请安,但你们在皇玛法跟前都小心得很,说句话之前都想半天,皇玛法与你们说话哪里开心的起来?”

“可皇玛法与我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每次皇玛法和我在一起,笑的都开心极了。”

“这人心情好了,病就能快些好。”

说着,他更是看向耿格格,试图将耿格格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额娘,您说是不是?”

四爷一来,耿格格就束手束脚的,如今低声道:“我可不知道。”

四爷被弘昼逗笑了,夹了筷子冷切卤牛肉,道:“那过几日吧,再过几日我就带着你进宫。”

他察觉到自打自己进来,耿格格就再没动过酒盅中的酒,道:“怎么不喝了?之前我就记得你的酒量好像不错,每次王府设宴,你都能喝上几杯的。”

耿格格有些羞赧,喝酒与贪酒可不是一回事,像她这样大半夜拉着儿子一起喝酒的,别说雍亲王府里没这样的女人,只怕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女人。

偏偏弘昼却补刀道:“对啊,额娘喝酒可厉害了,就像我喝水似的。”

他扫了耿格格一眼,露出骄傲的神色来:“我听额娘说她从小就爱喝酒,十四岁那年和外祖喝酒,把外祖都给喝趴下了。”

耿格格恨不得再次拿手去捂弘昼的嘴。

谁知四爷却好奇起来:“哦?真的?既然这样,那咱们便来喝一喝。”

偌大一个雍亲王府,不少女人都是能喝些酒的,可要么是酒量不好,要么是四爷与她们在一起不自在,并无与她们一起喝酒的兴致。

故而有些时候四爷空有把酒言欢之心,却找不到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