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霜:“……?”
他听着燕芦荻坚决的音色,心情有些复杂。
……非常复杂。
若是他还以剑阁阁主的身份在世,听到燕芦荻要拜入一个邪恶大魔头麾下,必定会把人抓回来打断狗腿,看他还敢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若是他还以剑阁阁主的身份在世,听到燕芦荻要拜入一个邪恶大魔头麾下,必定会把人抓回来打断狗腿,看他还敢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然而浮萍剑主已经死了,孟沉霜现在是魔君燃犀。
他有什么立场训斥一个向他投诚之人。
难道当着这一众大魔的面,说,自己是个大坏蛋吗?
可燕芦荻恐怕也不是看不清这一点,只是魔君燃犀的恶名不足以阻挡他要做的事。
他想要做什么?
孟沉霜面上勾出一个符合魔君性格的诡异的笑:“哦?为我效命?原因呢,总不能是因为,我同那故剑阁阁主长着同一张脸,叫你睹魔思人罢。”
“色相皆是虚妄。”燕芦荻道,“我愿听陛下号令,只要陛下答应我一个条件。”
“且讲。”
“让我杀了谢邙。”
孟沉霜抬了抬眉,忍不住转过头望向东方内殿,然而谢邙的身影被墙遮挡,除了半点青色袍角落地外,什么都看不见。
孟沉霜只得自己问下去:“上一回,你我在无涯兰山相见,你也是为了刺杀谢南澶,就这么放不下他?”
燕芦荻的语气中控制不住地泄露出几近愤恨的意味:“谢邙这个白眼狼负心汉,他骗了尊上感情不够,还一剑夺了尊上性命,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你……”孟沉霜怀疑燕芦荻怕是也听信了诛仙台故事的传言版本,这回误会大了。
燕芦荻接着又道:“陛下,谢邙狼心狗肺,多番侮辱于您,您为何还留他性命?”
“哦,你说这个,”孟沉霜眨了眨眼,“谢南澶他、他容貌姣好,我甚是喜欢。”
燕芦荻:“陛下,世上容色美丽的男女不可胜数,谢邙年老色衰,又少言寡语不解人意,如何值得您喜爱?”
内殿中这时传来几声桌椅震动的声响。
孟沉霜:“……可能我就图他年纪大吧。”
刚盘算着是不是可以给魔君送俊男美女的大魔们一下子脑子卡了壳,沉思要上哪去给魔君找老头。
孟沉霜说完,自己也觉
得奇怪,
他思忖片刻,
在脑海中追忆与谢邙初遇时对方的容貌身量。
修仙之人,若非刻意为之,否则外貌上总是难见衰老之态。
谢邙也是同样,他现在的面容并不比二人渡口初遇时更年长,体格也仍健壮有力,始终保持在巅峰状态,只是数百载岁月流逝而过,在他目光中多添了十成十的沉稳威赫,威山震岳。
孟沉霜刚刚那句,图他年纪大,恐怕也因此做不得数。
燕芦荻听了魔君的说法,一时语塞,还想找点话题骂谢邙两句,却被孟沉霜挥手制止。
他不想在一众大魔面前和燕芦荻研讨自己究竟喜欢谢邙哪点。
“不必再说这些,即使我愿意把谢南澶的命做筹码,你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愿做陛下的快刀。”
燕芦荻的投诚斩钉截铁,叫孟沉霜青瞳中闪过一缕暗光。
他隔着明亮发蓝的火焰,仔细瞧了瞧阶下少年的模样。
若单从年岁上讲,叫燕芦荻少年,很是有些偏颇了,他不比孟朝莱小上多少,然而孟朝莱现在已能在剑阁独当一面,燕芦荻却还和孟沉霜第一次把他捡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若单从年岁上讲,叫燕芦荻少年,很是有些偏颇了,他不比孟朝莱小上多少,然而孟朝莱现在已能在剑阁独当一面,燕芦荻却还和孟沉霜第一次把他捡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凄惨、倔强,又固执,像头随时要呲牙咬人的小狼。
孟沉霜回忆着十七岁的燕芦荻,觉得他现在的脸蛋长开不少,但却也实在还称不上成熟。
然而和成熟一样寻不到的,是天真烂漫的青春颜色。
此刻的燕芦荻把自己裹在破烂狼皮里,毡帽和毛领遮去大半张脸,余下一双顽石般的漆黑眼珠,直勾勾地向上盯着孟沉霜,等一个答案。
唉,孟沉霜在心中遗憾地叹息一声,倒是没有那股红着眼睛惹人怜爱的委屈劲儿了。
当时孟沉霜不肯收燕芦荻为徒,他还要扑上来抱着孟沉霜的腿哭鼻子。
不过,当年燕家举族遭屠,燕芦荻孤身一人爬上剑阁,身无长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更不要说献给剑阁阁主什么束脩。
眼下他又独自离开长昆山,似乎没从剑阁带走任何东西,衣服依旧穿得混乱随意,却手握宝刀,身负大乘修为,说愿向魔君献出忠心。
这七十二年里,他究竟过得好,还是不好?
孟沉霜重新抬起眼帘:“刀?我身边缺一朵解语花,却不少你这把刀。”
“陛下不如再想想。”燕芦荻在这时侧头回望左右跪趴-->>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地的大魔,又重新对上孟沉霜审视的目光。
所有大魔都弓下腰,将脸贴在地上,看不清神情,像一团团呼吸着的黑影,阴沉沉地围在魔君宝座四周。
而魔君孤身高悬座上,单薄寂寥。
孟沉霜眯了眯眼,抬袖大手一挥:“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殿上的魔族各怀心思,却都在这一刻屁滚尿流、如获新生般地爬了。
燕芦荻仍静静立在王座之下,仰头望向魔君。
魔君刚才的怒斥中,并未指名道姓要哪些人滚,但燕芦荻知道,
他是要自己留下来回话。
果然。
“说罢。”孟沉霜一掌拍在案上,
冷呵一声,
“你有什么能耐?”
“我知道,堕魔们不服陛下管教,”燕芦荻神情审慎,缓缓道,“天魔聚族而居,亦不愿您一统魔域,对他们造成威胁,眼下已然蠢蠢欲动。”
“这些事,难道本君不清楚吗?”
“陛下当然知晓魔域内忧外患,所以时时刻刻一边敲打手下堕魔,一边派兵遣将至东方边界迎战天魔。”
“魔域争斗,向来如此。”
“是,这是必然之事态,并不奇怪,”燕芦荻观察着魔君的神色,“但是,陛下手下的兵力,已不如从前了。魔域几番争斗厮杀,您又手刃无数大魔,而今身边还能找出多少位大乘修为的大魔?
“若以财帛招揽散修助力,恐其散漫不经,更何况愿意来魔域做事的修仙界大能少之又少。我是有求于魔君,因而愿为魔君效死力,您尽可用我,只要让我杀了谢邙。”
孟沉霜斜倚着横榻,手指敲着扶手,沉默不语。
良久,殿中余音消散殆尽,他提起眼皮,青瞳刀锋般刺向燕芦荻:“燕家小子,你在威胁我?”
燕芦荻退步抱拳,行礼低头:“不敢,只是与陛下权衡利弊,辅以自荐。”……
燕芦荻退步抱拳,行礼低头:“不敢,只是与陛下权衡利弊,辅以自荐。”
“我看你可没什么不敢的,先是说要杀我爱妃,而后又道我无人可用,该把你这个小刀修捧在掌心。”孟沉霜似气极反笑,“好啊,那我便如了你的愿,倒要看看你能为本君做些什么。在此以前,谢邙的命仍是我的,等你什么时候叫我满意了,再说奖赏你的事!”
燕芦荻顿了顿,再次抱拳:“谢陛下……”
孟沉霜紧跟着问:“我曾听闻,你本家尽为天魔所杀?”
“……是。”
“你来的一路上,可有去杀过仇人?”
“还未曾。”
“东边八隍野的天魔正不服本君调遣,与我麾下兵将激战,你且去取他们首级来。”
燕芦荻领了命,又接下魔君令牌手谕。
转身离开银涣殿时,魔君让他在凝夜紫宫中挑个宫室住下,不必去城中废墟和魔族打挤。
燕芦荻沉着声,要了骨花阁。
启程定在一日后,他回到骨花阁,终于短暂地放松,在银涣殿中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溃散,整个人直接抱着刀摔倒在地,背后冷汗涔涔。
骨花阁中再无旁人,雪风在堂上哭嚎,他盯着槛外污雪许久,才终于缓过气,撑着刀爬起了身。
铜楼寝殿在第二层,他扶着栏杆上楼,合衣躺在空无一物的铜板床上时,听见风拍铜窗,冷得浑身打颤。
他把刀抱在怀里,又缩起双腿抱紧自己,让灵力在经脉中艰涩地流转。
每一回运转都要在残损的经脉中增添一份痛楚,燕芦荻却咬紧牙关,不愿停下。
好像唯有那清晰的痛楚才能驱散寒冷,给他带来一瞬畅快。
月光被寒风吹了进
来,落在砖上,像是一片寂静的水色。
月落千江。
剑阁碧水一泓,月色也是这般苍蓝。
今日望着王座之上魔君燃犀的面容,燕芦荻抑制不住地想起浮萍剑主。
可他知道,他们只不过是有这同一张脸,真正的浮萍剑主早已死在谢邙剑下。
若是尊主……燕芦荻把脸埋进狼毛领子里想,尊主断然不会让他去找仇家,杀天魔的。
尊主一直要他莫为仇恨所困,可燕芦荻从没能把这句话听进去。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燕芦荻警惕地翻身坐起来,他没下楼,只是把二层阁楼向着堂下的铜窗,推开一道缝隙。
“有什么事?”
一楼门外魔气森森,来的似乎是几个魔卫。
其中一人道:“陛下的命令,来给你送东西。”
“自己进来。”燕芦荻从蛟皮鞘中拔出半截刀,握在手中。
魔卫们推门进来,一共三人,为首的抱着一方铁盒,后面两人抬着半人高的铜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