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播间里还在纠结分数的问题,论坛里已经不冷不热地嘲讽过一回了。

“上来就是4t,为了挣裁判的印象分和节省体力,凌燃这个编排记方式也够投机取巧了。”

“怎么说话呢,凌燃怎么就投机取巧了,对自己的同胞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不是华国人能跟你说这么多?怎么着,咱们是得对对宫廷玉液酒多少钱,还是对对天王盖地虎啊?我话就放这,凌燃没有新的四周跳,肯定赢不了卢卡斯!”

这两句华国人都懂的话一出,质疑身份的人就不说话了。

但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

甚至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凌燃上来就上了4t,连跳时候会上什么?该不会是真的是要上新的四周吧?

网上暗潮汹涌,都憋足一口气看凌燃后续的表现。

冰场里却是一片寂静。

并不是说观众们对节目不买账,事实上,他们都沉浸在回旋推拉的忧伤节奏里,心湖随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而起伏波澜。

甚至有点想哭。

根本就没有想起来还有鼓掌这回事。

他们眼睁睁看着,感动着。

被命运遗忘的敲钟少年从未麻木,他发自内心地向往和热爱世间一切的美好。

会在祈祷时悄悄藏起半块干面包,爬上钟楼,喂给肥嘟嘟的山雀。

凌燃的指尖轻轻点过冰面,爱怜轻柔的动作,就像是敲钟少年柔软的心。

可吃饱的山雀只会抖擞着尾羽,毫不留情地飞走。

它们要飞去哪?

少年下意识去追,向前跳起,兔起鹘落间,就完成了一个漂亮的3a。

根本就追不上。

鸟儿拥有翅膀,可以飞去任何地方。

他却只是个身体笨重的凡人。

少年收回手,刀齿轻点着冰面,捻转着想要摆脱突如其来的失落。

在还不知道这种情绪名为失落的时候,他就已经体会过无数次。

灰蓝的音乐如水流淌。

“这个音乐怎么这么哀伤啊。”

袁思思眼泪汪汪,一边的季馨月已经开始找纸巾了。

“感觉就好像凌燃都亲身经历过一样。”

霍闻泽坐在这两人旁边,心头早被压下的疑问再度浮起,青年的眉头皱起,一下下地抚摸手机,甚至立即就想找人回老宅调查,看看他不在霍家的这些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凌燃打小在霍家长大,真的有过这么无望的经历吗?

当然有,甚至不止一次。

却是凌燃自己的经历。

前世的他能坚守在世界第二的位置,伤病,攻讦,不公的压分,诘责的嘲讽,什么没经历过?

人不是生来就有一颗大心脏。

至少凌燃不是。

他也曾无数次跌落深渊,看不见阳光,看不见希望,甚至陷入绝望而不自知。

泥足深陷时,他就像是音乐里敲钟的少年,木然地接受一切,心里却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无形的压力和苦难笼罩住一切。

很难。

甚至难到不知道什么是苦。

记他连哭都不会大声。

但上天终究留下了一线生机。

于是,最深的绝望里,一抬头,就让敲钟少年看见了天幕的繁星。

凌燃从音乐里分辨出冰刀刮擦冰面的声音。

刀刃滑过冰面的瞬间,是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的美景。

繁星是敲钟少年的救赎。

花滑则是他的希望。

所有的渴望化作悠扬盘旋的小提琴声。

少年闭着眼,紧抿的唇角终于上扬。

他再睁开眼,眼底就盛满了繁星,璀璨且流转。

训练到不会出错的肌肉记忆自动运转。

转身,分腿,轻压,跳起!

少年如冰花般绽开。

一瞬就成了永恒。

足足四圈。

落冰!

再度跳起!

好,三周!

不到一秒的时间。

一个节奏紧贴节拍的4s+3t二连跳,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猝不及防就完成了!

这么快?

就这么快!

落冰的少年甚至都没有停留。

他用刀齿点冰小跳,奔着繁星而去,已经迫不及待要与幻想中的朋友躲进昏暗的小巷缠绵共舞。

这是超脱世俗的爱意。

只有他与它能相互理解。

缠绵的乐声还在继续。

转播间里。

“萨霍夫四周跳,接上后外点冰三周跳,”班锐点点头,“凌燃短节目的配置居然比卢卡斯还要高,勇气可嘉。”

是啊,在赛季伊始,就拿出了自己最高配置,剑指领奖台。

少年人意气风发的野心昭然若揭。

班锐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都开始泛酸,胀胀的,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邓文柏却已经开始激动了。

“凌燃完成了全部三组跳跃,甚至都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误,我们是不是可以对他的分数有所期待呢?”

期待什么?

当然是在短节目就拿到第一,战胜卢卡斯!

天啊,凌燃升组的第一战,就这么来势汹汹的吗?

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个疑问。

就连全程观看的卢卡斯都皱起了眉,凌燃在赛季初就这么拼吗?

冰上的少年已经开始了最后一组旋转。

他的手本该背在腰后,却又禁不住乐声的诱惑,随着风,在空中试探,触碰,握紧。

极具古典舞意味的轮指方式一旦收紧。

就再也不会放手。

旋转的少年仰望着夜幕,露出最真挚的笑意。

不过是幻梦里的一场星河梦。

就好像已经原谅了所有的苦难。

如此的容易满足,让人只想将所有的一切都捧给这个不幸又幸运的少年。

他值得所有人的怜爱。

所以在凌燃最终以一个直立转停在冰上记的一瞬间,无数绿色柿子和熊猫玩偶如雨下落。

压抑一整场的尖叫和掌声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少年白净脸庞因为剧烈的运动微微泛红,他缓了缓,高高举起双手,向四面致谢。

顺便也将自己从音乐中抽离出来。

他想打动观众,不知不觉就代入了自己。

好像有点太煽情了。

凌燃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是喜欢跟人诉苦的性格,这样在所有人的面前剖析自己对花滑的相遇与热爱,难免会有些别扭。

倒像是把自己的爱人展示给所有人看一样。

迎接他的却是薛林远激动的怀抱和卢卡斯复杂的眼神。

“很好!”

薛林远擦着眼,“我都要看哭了,太感人了。”

尤其是少年最后那组旋转,就像是随着音乐的节拍起舞,一点一滴都要渗进所有人的心田。

美好的如同幻梦。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一曲幻梦。

梦醒了,敲钟少年的怀抱也空了。

哀而不伤是不错,但这种意难平的滋味,实在是让人难以释怀。

凌燃自己却还好。

敲钟少年握住的是繁星,转瞬即逝,自己却因为花滑拥有了一切。

只不过卢卡斯现在的眼神就跟会吃人一样。

卢卡斯现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他以为,自己选了华国站,没有什么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拿个第一也是轻轻松松。

凌燃再有潜力,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他升组第一年就能把自己干趴下吧。

只要拿到华国站的第一,自己就算跟俱乐部耍脾气,也就是一时的事,经纪人那头看在成绩的事上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可凌燃才一打照面,在短节目就把自己干趴下了。

他是魔鬼吗!

赛季初就上这么难的配置,还没有出错!

自己这种慢热型对上他,真的是吃了老大的亏了。

不行,他现在就要回去练习。

饺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吃,自由滑再输了的话,以后都没得吃了!

卢卡斯最后深深看凌燃一眼,不服输地冷哼一声,满眼忌惮,扭头就走了。

凌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的确是冲着卢卡斯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拿到比对方更高的分数,所以卢卡斯刚才的反应,早就在他的预想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