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施寄青告诉她的几点一一记下,叶令仪当晚多酿了两坛百花酒,在太阳升起之前,敲响了施寄青木屋的门。

逍遥山的殿宇金碧辉煌,却少了丝回想起时会不由怀念的温度。自从知晓师兄就是施寄青后,叶令仪大多时候都宿在沧海院的另一间木屋里,夜里没有亮如白昼的夜明珠,望出窗外,抬头就能看到朦胧的月亮。

这木屋在幻境中只有一座,听师兄说,多出来的这间,是他后来自己伐树搭建的,没有用术法。

叶令仪没问他为什么,就像修士已不需进食睡觉,她却依然维持着原来的习惯,这些都只是让平淡乏味的生活熠熠生辉的快乐。

不需要付出许多,就可以平生乐趣,何乐不为。

比起广袤无垠的平原,四季皑皑的雪山,施寄青更喜欢竹林沙沙作响,郁郁葱葱。

冰系修士的山头四季常青,若是清虚以外的人知道了,怕是会难以理解,认为施寄青是个怪人。

叶令仪却觉得,这个地方因此更像一个“家”。

有些歪歪扭扭的小木屋不大不小,看着挺粗糙,伐来的树木粗窄不一,屋顶是有些歪斜的,还会漏雨。

小桌子被剑切得平整,轻抚表面能感受到一圈圈的年轮。常常晾晒的棉被带着阳光特有的干净清新的味道,因施寄青糟糕的厨艺炸掉的锅一个个倒扣着,被当做纪念装饰品一般陈列在木屋外,如同一面铠甲一般,威风凛凛的守护着这栋小房子。

溪水潺潺,跳得欢快的鱼儿不识愁滋味,坐在深潭边修炼完睁开眼睛,就能感受到美好具象化,再多的烦忧也一扫而空。

她想若是过上百年再回头,她大概回想不起冷冰冰的殿宇中任何值得念及的地方,却能清晰的记得清风拂面时带起的竹桑花香,落雨时屋檐上坠下来滴滴答答的声响,还有师兄练剑时袍袖轻轻飘荡间,淡淡的百花酒味道。

师兄的木屋前挂着占风铎,起风时便有清脆的玉片相击声传来,清透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消弭在远方的尾音缥缈动听,像清晰又恍惚的梦。

木门吱呀响起来,叶令仪见施寄青开了门,嘴角无声上扬将手中的酒坛子晃了晃。

“去山顶吹吹风吗?”

施寄青看看现在的天色,借着淡去的月光看清叶令仪噙着的笑意,点头道:“好。”

明天师兄便要走了,这次或许好久都不能再见,叶令仪想跟施寄青一起度过完整的一天,看看日升日落。

两人并未御剑,踩着落了薄薄一层的竹叶上山。

木屋建在半山腰上,到山顶若是不用任何术法,徒步走过要用上半个时辰。

施寄青接过叶令仪手中拎着的酒坛,瓷坛行动间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合着山间清幽的草木簌簌声,轻快而又悠远。

山巅之上屹立着一棵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巨树,枝繁叶茂,延展开来如同一方小世界。

枝叶间的微光藏着朝夕,树干中的年轮埋着沧海桑田。

叶令仪轻轻一跃落到苍劲古树的枝干上,抬手拨开枝桠遮天蔽日的一角,日出的第一缕光便穿过缝隙,落在她的眼底。

朝阳的微光隐隐约约笼罩住她的眉眼,叶令仪眼神明亮,低头朝施寄青招招手:“师兄快来。”

施寄青站在树下,几下轻点便飘然落到了她身边,将一坛百花酒递过去,不着痕迹替她挡开了遮蔽视线的枝桠。

天际线泛起一线如隔着纱雾般朦胧的光,那光带着暖意,拂过面颊的风却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凉。

两人坐在树梢上,叶令仪晃悠着腿喝酒,竹桑花清冽的幽香很美,从施寄青身上传来熟悉的冰凉气息,他挑起枝桠的指尖将接触的绿叶染上淡淡的冰霜。

日头一点点升起,火烧般的赤色霞光将夜色做宣纸,晕染开神工意匠的无边画卷。

天光大放那一瞬铺就的绚烂,无法用任何语言描摹,胜过这世间万千。

叶令仪在日光最盛的那一刻回头,带着暖意的霞光没能将白衣染上色泽,却为冰雪般的凉意镀上了浅金色的光影,将线条柔和的五官描画的更深刻。

在对方察觉到叶令仪出神般的凝视转过头时,叶令仪飞快侧过脸喝了口酒,隐藏在发间的耳尖有朝日的光遮掩,看不出是因为什么而发烫。

夜色重新蔓延之前,施寄青往储物戒中仔细放了叶令仪酿的几坛百花酒,再次事无巨细的叮嘱了许多,最后想了想,又拿了几瓶珍贵丹药出来,试图塞给叶令仪。

叶令仪想也不想地推了回去:“师兄给自己留点吧,你的储物戒里都快空了。”

施寄青顿了顿,这才收回手,看着叶令仪道:“如果回到清虚,就念一声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