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面看得人脊背发寒,有种荒唐又离奇的割裂感。

叶令仪不可能看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高阶鬼蜮则可以模仿附身的个体。

鬼蜮附身少年后,在模仿身边的人。等他将所有的行为举止学会时,就能毫无违和的融入人群,不被察觉分毫。

那些诞生于恶的、毫无良知与感情可言,甚至根本称不上生灵的鬼蜮,在模仿人,甚至模仿的惟妙惟肖,难以区分。

但它们无恶不作,肆意屠杀,将人与妖兽的躯壳随意夺取再摧毁,根本看不出所谓的人性。

而当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流泪的时候,又怎么能判断它们到底是完美的伪装,还是真的知道什么叫做难过?

她说不上意识到这一点时,究竟是惊骇还是恶心,事实上,她甚至来不及考虑这些,只是突然想到了某个画面。

怪诞陌生的仪式,熟悉的献祭阵法。

整个家族的人消亡,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连谌冶说,有时救人也是会后悔的。

叶令仪大脑一片空白。

她还记得裴司年被接回清虚后第一次睁开眼睛,所有师兄师姐都围在他身边,想帮他早点振作起来,走出阴霾,他却只呆呆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一言不发。

亲眼见到整个裴家被灭门,所有人都清楚裴司年必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不愿勉强他开口说话。

那时候连沈卿都好脾气了许多,从不会对裴司年露出不耐,师弟师妹们更是尽可能的温暖他,让他能安心把清虚当作第二个家。

因为裴司年对叶令仪表现出的特别反应,叶令仪更是去看望的频繁,几乎每天都抽出时间陪伴他,跟他念念叨叨自顾自说一些话,看着他逐渐有了生气,眼睛里一点点重新有了光。

她将裴司年从阴霾中走出的那一幕记得清清楚楚,感受到裴司年滚烫的眼泪时,那种酸涩感伴随了她很久。以至于后来她每每看到裴司年时,都会想起他曾经死气沉沉的样子,想象他曾经笑容灿烂无忧无虑的样子,会忍不住有些心软。

重新“活”过来、恢复“正常”的裴司年很温柔,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好,会记得给对方带礼物,会默默记下自己喜欢凡界的小吃,会默不作声的安静耐心等在房间外,朝她露出很温暖的笑容。

从不高声,从不心急,笑起来时有隐隐约约的小梨涡。

她很喜欢这样的裴司年。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精妙的模仿,或是伪装。

“师姐?”吴朝朝带了点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小声响起,叶令仪思绪有些混乱的“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死死盯着壁画上鬼蜮模仿人行为与情感的那一幕幕。

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这种可能。如果裴司年第一个月不开口,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空洞麻木,不是因为受了刺激……而是刚刚取代原本的“裴司年”,作为鬼蜮在观察学习人的表达和情绪呢?

如果是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完美掌握人类的表情控制与反应方式后,才“活了过来”,似乎也说得通。

跟宗门的人打交道很细心,对周围的人都很好,是因为他在学习情绪表达的那一个月中,学到的都是善意和温柔。

频频下山给叶令仪买糖人,是因为叶令仪在那一个月中,每天都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变着花样的将自己喜欢的小吃送给他。

更甚之,他的储物戒究竟是不是真的不能保存食物,天海阁就在山下,会不会是寻一个去山下买小吃的理由,去联系天海阁中的其他鬼蜮?

各种各样纷杂的思绪不停冒出堆积在脑海中,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

裴司年安静朝她摊开手心,将糖人递给她时的腼腆笑容,和那一个月间的空洞交错出现。

她想说,不可能的。

可是,真的不可能吗?

叶令仪不知道鬼蜮是否跟人一样有自己的思想,会思考,还是只是简单的、完美但又拙劣的模仿。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如果鬼蜮当真能伪装的如此相像,那么它究竟有没有潜在的“人性”与“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