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北登时清醒,起身翻看最后两份没卖出去的晨报。
章慈安的照片晃眼地印在《江朔晨报》的第二页,整整一个版面都是在讲高考状元的学神生涯。
程水北崇拜和暗恋章慈安的时候,这一页被他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床头,上面的话都能倒着背个滚瓜烂熟了。
章慈安几岁上的小学和初中,章慈安奥数成绩多么逆天,章慈安是怎么参加比赛为校争光……程水北如数家珍。
但他不记得报纸上有这么一句:“章慈安表示,自己对本次的高考成绩并不满意,有在江朔市高中复读并重新参加高考的打算。”
两行黑色的小字印在最后的角落里,不是张老头这种闲的没事连夹缝广告都看的人,还真发现不了。
程水北瞪大了双眼,凑在路灯底下将复读的这两句重看了四五遍。
这份普普通通的报纸,偏偏和程水北记忆里的那份不一样。
2005年的章慈安,做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决定。
“小北你看什么呢,要我说这章惨章不惨的是学糊涂了脑子不好使,考那么高的分不去读大学还复读……”
“爷,说不定这个哥哥想上更好的学校呢。”
程南和张老头一人一句搭腔讨论,可程水北再清楚不过,章慈安从前的成绩,国内所有名校任他选,顶尖学府的招生负责人快把章家的门槛踏破了,就连国外名校只要章慈安想去都随随便便,不可能有什么为了考上更好的学校去复读的理由。
程水北搞不清楚,可是他清楚一点——章慈安不能复读。
章慈安要是复读了人生的轨迹就会改变,2021年那个十大杰青、34岁的年轻教授,还有那些专利和论文说不定就都没有了。
他可以不赖在章慈安身边,但不能看着章慈安本该完美的人生出现一丁点的纰漏!
“大爷今天得麻烦您收摊了,收完顺路把程南送过去,跟程叔说我今天有事晚点儿回去,给我留个门。”
程水北简单交待两句拔腿就往东边跑去,连跑了两个路口看见红绿灯才想起来还能坐车,赶紧投了一块钱钢镚坐上公交车。
公交车一站一停晃晃悠悠,紧赶慢赶,太阳落山,程水北来到了城东的江景别墅区。
江朔市的名字来源于城东的那条河——雲江。
雲江水面不宽,称不上一条江,可是县志古书里都这么写,江朔人就骄傲地称他为大江。
江朔人沿江起城,越发展越往西,城东的这片傍水的好地方就被有心人开发成了江景别墅。
其中最豪华的就是章慈安和改嫁后的何明穗住的临江别苑。
临江别苑建在雲江拐的那个弯儿里,错落的小别墅推门出来就能看见江岸风景,夏天河风一吹惬意自在。
但房价也同样的“惬意自在”,能和程水北认知里禹南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媲美,在城西那群风霜里挣扎的人们眼中是妥妥的富人区了。
程水北从临江路路口下了公交车,走在安静的别墅区街道,远看着高高低低的别墅群,心里颇多感慨。
他在这片地方做贵少爷吊儿郎当混日子的时候,他的哥哥和爸爸正在泥泞里浮沉。
再来一次,程水北不会不明不白地跟着母亲离开。
去章家的路和回何明穗改嫁的邵家的路是一条,程水北无比熟悉。
所以看见那座熟悉的小楼的时候,程水北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
精致的玻璃窗后、馥郁的花园里,女主人应该也在惬意地生活。女主人带来的那个臭屁小孩儿应该也在和继父斗智斗勇。
程北属于这里,程水北并不。
程水北快走几步,越过邵家的豪华大门,向着章慈安家的方向进发。
走到章家门口的时候,程水北按门铃的手抬在半空,半天都没有按下去。
他犹豫了。
阻止章慈安复读肯定是要阻止的,用什么名义,什么身份呢?
章慈安的一夜情夫?程水北估计自己把几个字说出口,得被章家的保镖追出八里地去。
隔壁家那个不听话的小孩儿?可程水北现在的样子是18岁,不是10岁。
程水北纠结的时候手里就喜欢掐点什么,一个不留神竟然把章慈安家院墙上的蔷薇花折下来一朵。
章慈安的妈妈喜欢花花草草,章家满院子都是春色,就连院墙外面也爬满了雍容的龙沙宝石。
粉色花瓣搁在手心里,程水北顿感自己像个偷花贼,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恰逢此时,沉重的铜色大门开了。
“吱呀”一声后,一团白色的大毛球从门后跑出来,冲着“偷花贼”程水北“汪汪汪”一通喊叫。
那是一条萨摩耶,程水北知道它的名字。它叫妞妞,是章慈安的作家母亲窦淑意养的狗,大名叫做章二妞,程水北没少因为这个名字取笑章慈安,甚至还给章教授取过“章大妞”的名字,理所当然也被章教授按在沙发上狠狠地教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