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缜看着天色暗了下来,披着大麾带着李昇和魏琳暗暗地从宫中偏门出去。
顾夫人坐书桌面前用手反复摩擦着青玉笔洗,这个笔洗是顾贞观爱,只因为是也是顾相宝贝而不好夺人所好,现擦净了放这里,宛若还是那个不曾被灰尘所玷污埋没三年绝世宝物。
“夫人,该歇息了。”顾相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顾夫人还对着笔洗发神,就轻轻叹息劝慰道。
顾夫人神情恍惚,抬头看了一眼顾相,仿佛不察似,又兀自低头抚摸青玉。
“我儿是孝顺,他都舍不得拿走这个笔洗,即使他肖想了许久。”顾夫人陷回忆里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慈爱而温和,仿佛顾贞观还她身侧聆听教诲。
顾相纵容悔恨不已,时至今日也是无济于事了。只有走过去,弯腰蹲了夫人面前,轻轻拍了拍她手。
“夫人,该睡了,你身体本就不好,天冷早些歇息了吧!”顾相疼爱顾夫人,数十年来从一而终,所以顾贞观是嫡子也是独子。
顾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顾相两鬓斑白,伸手抚摸了一下,说:“夫君已经半百了,是该生出白发了。只是这么冷天,我儿地下可冷?为娘不能护着他到地底下,他是不是受欺负了?”
顾相老泪纵横,当年豪情万丈和野心勃勃早已泯灭这年复一年悔恨中,看着夫人脱了神采飞扬面容,只觉得岁月如刀,将他原本安逸生活刀刀撕毁得彻彻底底。
若是早料到会有今日,他是决计不会害了自己儿子。不该把贞观作为筹谋赌押过去,皇帝终究心狠,即使看贞观份儿上也是要处置顾家,只是他没有算到,他老命一条死不足惜,可皇帝真忍心杀了他儿子!
顾相握着夫人手,轻轻脸颊上蹭了蹭,像年少时才娶到心爱女子一般疼惜寸步不离一样,他仍然如当年一般爱护着她。
“夫人,观儿泉下有知希望便是你身体康健能长命百岁吧,是为夫做错了事情害了观儿,夫人要打要骂朝为夫来便是,别闷心里伤了自己身子!”
顾夫人看着顾相数十年如一日疼惜,立刻泪如泉涌,一下子扑簌而至。一边是疼她爱她夫君,一边是被夫君连累乖巧儿子,她两者都舍不下。可现两者发生了冲突,杀害他儿子始作俑者便是她夫君,她想恨都恨不起来,几十年相濡以沫,早已让她完全忽视了自己,把整颗心都放了他身上,连儿子死,她都恨不起来。
顾相站起来把夫人拥入怀中,悔恨说:“都是我错,是我对不起观儿,要不是我同意江氏谋逆,被皇上截断了书信也不会连累了观儿,是我错,观儿泉下有知也该怨为父才是!”
顾夫人靠着已经不那么宽阔胸膛摇头,揪着顾相衣襟泪流满面不能自抑。
“我儿孝顺,地底下也是不会怨怪夫君,皇帝薄情,即使爱着观儿也不肯放他一马,终究是算错了一步,满盘皆输了。”顾夫人捂着嘴哭着道。
唐季惟蹲了微弱灯火门外,哭得肩头颤动,面色已经发白,额上青筋突起,身体所有力量顷刻间被卸得干干净净。心里所有情感倾泻而来,他满目疮痍外壳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真相汹涌。
所有推断和怨恨都找不到发泄地方,原本以为是天下第一冤案家族仇恨,其实都是有因有果有理有据。
支撑着他走到这个地步所有力量都被一下子抽空殆,他找不到理由再去恨不得把韩缜撕裂咬碎。他们顾家是反臣,而韩缜所为只不过是原本该把刑罚付诸父亲身上,全部加到他身上了而已。
应该,父债子还本是天经地义,原本都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