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谨反问:“难道不是吗?一字之差,一念之差,就会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

理解与结局。”

赵嘉宁:“理是这么个理。可不知为何我仿佛有点不习惯。”

陆承谨:“哪里不习惯?”

赵嘉宁:“也没什么,只是聊天画风转得有些突然。”

明明是非常轻松愉快的闲聊,可赵嘉宁却从陆承谨的眼光中读出了四个字,黯然失落。

以及那隐隐约约的沉重。

这份黯然与失落,是她理解不了的。赵嘉宁低垂眉眼,回忆着刚才与陆承谨的谈话内容,明明没有说多么沉重的事,难不成是金屋藏娇,这四个字刺痛了对方?

若真是这样,那她就很惭愧了。赵嘉宁惭愧的同时,也带着不解的疑惑,陆承谨明明心胸宽广,为人乐观开朗,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到她一样。而且陆承谨看事情非常透彻,近乎都不是一个二十岁左右年轻人所能了解的层面。

凭心而论,她很佩服陆承谨,但隐隐约约也发觉了对方身上的矛盾之处。那种矛盾,她解释不清楚,也不会当面询问。

比如说好几次都如此,两人明明之前聊的挺好,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然而,不知无意中说到了哪句话,陆晨锦突然身上就染上了凝重气息。

前后两种气息转化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没有过度和衔接。让赵嘉宁这般聪明的女子,也参透不了其中缘由。

其实,赵嘉宁很想去了解陆承谨,了解她心中所有想法,不喜欢陆承谨和她戴着面纱,只是……

罢了,一切按规矩来,循序渐进吧。

赵嘉宁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她捋直了思绪后,饶有深意地说道:“我姑姑一直说我心思多。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吃多了。不过,我发现你心思也不少。有些时候似乎话里有话。其实,我们之间不必如此,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好了,我都会倾听的。”

赵嘉宁待陆承谨果然是最优厚的,她给了陆承谨一个特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特权。

赵嘉宁还想说些其它话,然话到嘴边,又轻轻吞咽下去。她想说多么希望陆承谨和她相处时,能有和沈幽容相处时的般从容坦诚。

………………

陆承谨摆摆手,她可担待不起赵嘉宁的这番表扬:“八公主,有些言过其实了,我哪里心思多?我只是方才有些感慨而已。我现在是闲人一个,吃了那么多调理药方,身子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在也不需卧病在床,每天没什么事,我就爱一个人瞎琢磨。琢磨天,琢磨地,琢磨自己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是空闲闹的,一个人果然不能过分闲下来,否则就爱瞎琢磨、瞎思考。”

陆承谨说得轻松,可是她心中万分震惊。真没想到,嘉宁居然聪慧敏捷到这份上,哪怕她有一丁点表情异样,赵嘉宁都能感觉得出来。这这……当真是恐怖如斯的心细如发啊。

想想之后,陆承谨又补充了句:“我有些愤世嫉俗,有时候牢骚满腹,若是什么都说给八公主听,你也未必会喜欢听。好事我自然会和你分享,至于坏事,那就不分享了,我自己慢慢消化。”

风吹起来,吹动了赵嘉宁鬓边上的青丝,她拢了拢发丝后,冲陆承谨笑了笑:“哦?你也会愤世嫉俗吗?平日里见你那么乐观开朗,积极向上。”

平南侯世子,陆承谨身上的标签便有温文儒雅。她性子极好,对待什么人都不会发脾气,都是和颜悦色以待。

这在齐都是出了名的。

陆承谨回答:“人都有七情六欲,爱恨贪嗔恨。我当然也会愤世嫉俗。比如眼下就有一件让我愤怒的是,可是愤怒之后,又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能让你无能为力的究竟是什么事,我很好奇,你不妨说来听听?”

赵嘉宁兴致满满地看着陆承谨。

这件事情在陆承谨心中憋了好久好久,差不多快有一个月了啊。她先前左思右想,想当着陛下的面说,可碍于身上的驸马身份。他如今身份不同,所顾虑的因素也会不同,贸然出面说这事是非常不妥当的。

恰好今日,赵嘉宁在,不如就顺着赵嘉宁这条渠道来说。陆承谨打定主意后,清了清嗓子,目光定定落在赵嘉宁身上,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吐出来:“既然八公主这么好奇,那我就直说了,相信

八公主也知道春风楼吧。”

“听说过。酒肆勾栏之地。”

“确实。”陆承谨缓缓道,“一听到春风楼,几乎所有人的定义都是酒肆勾栏之地。”

赵嘉宁从陆承谨的语气上隐隐听出了些不对劲,她问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说得很对。”陆承谨摇摇头,她的目光有些深沉,顿了顿之后又娓娓道来,“我去过几次春风楼是因为沈幽容的事,每去一次我都会感到一份心凉。”

“特别是那次,我将沈幽容从春风楼里救出,走到楼下时,那些年轻姑娘们眼前中流露出来的情感,我一直都不会忘记。她们很羡慕沈幽容的境遇,她们也想从春风楼里解放出来,可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姑娘那么年轻,容貌娇好,本来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她们眼下如同是囚中之鸟,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的权利。对于老鸨来说,她们都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棵棵摇钱树。这些姑娘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不停为老鸨赚钱。”

“她们病了死了,谁会同情她们,都觉得这是活该。”陆承谨的话语中有无限的哀叹,仿佛就像哀叹着一朵朵美丽的鲜花即将枯萎,“可怜这些年轻的姑娘们,把自己的青春和身体全部奉献给了春风楼,到最后,年老色衰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再被一脚踢开,最后客死异乡,死后连块碑都没有。”

听陆承谨说完后,赵嘉宁明白她的心意了。她轻轻说道:“你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能够同情弱者,你为春风楼的这些姑娘抱不平,是否想要把她们都救出来?”

陆承谨点头,深深望着赵嘉宁,眼眸中流露出来了坚决与果敢:“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可是我的力量不可能完成,我酒沈幽容尚且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要拉着我母亲在陛下面前百般求情。”

“我若是想救出这些受苦的姑娘们,恐怕得在宫门口跪下一个月吧。拉着我母亲一起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