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千秋揭开大蒸笼,又一股白色的热气蒸腾而出,将四面的玻璃窗糊上厚厚一层湿润的水气。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今天头一回做的,没小晃手艺好,大家将就点儿…”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蒸笼里的小花卷奶馒头枣糕早被哄抢一空,许晃正坐在后头抱着贝贝喂鲜肉虾仁云吞,见状不由得嘲笑:“哎哎,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给我们留点儿!”
吴生凑过去一口叼上他的勺子,把里头那只白胖的云吞吞进肚里去,一抹嘴竖起大拇指:“吃抢食最香了!”
“香你妹!”许晃笑骂,“连孩子的饭都抢,什么人啊你!”
一群人闹哄哄的挤在不大的厨房里吃完早饭,浑身热烘烘的摸着肚子心满意足的各自回屋了,许晃则拉着吴生留下来烧水洗碗。眼看外面的雪一阵大似一阵,他掂记着村里的田地,不由得说道:“我得出去看看。”
吴生明白他指的什么,习惯性答道:“我跟你去。”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各家的菜地都有好好的盖上草毡,不用他操半点儿心。不过许晃心中总还是惴惴不安,这是全村头一次在他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秀才带领下引进了许多菜苗,出现一点儿闪失都是他的责任。吴生隔着兜帽拍拍他的头,“没事,不行的话叫贺兰给解决一下。”
许晃失笑,“你拿人家龙子当降雪机使了,说停就停。”
“他也住这儿,出份力怎么了。”
两人闲聊着,半路上还遇见了同样出来看视的村长,三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一处破旧的老房子前面,许晃倒不是很在意,却见村长举着旱烟袋示意了一下,“好歹也是你家的房子,没什么打算?”
许晃一愣,猛然回头看去,记忆中的景象简直无法与眼前重合到一起——可无论如何,这是他曾经的家。
吴生仿佛在后面和村长说些什么,但许晃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恍恍惚惚的走进那个悄无人声的院子,鞋底在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一片纯白的雪地中印上多年以来的第一串脚印。
雪将脚下的地面厚厚的掩埋起来,那曾经是一片小小的菜地,不过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屋檐下的大缸还静静的放在那里,散发出一种积年久远的腌菜味道,他记得奶奶曾经做的酸菜白肉总能馋得他直流口水,据说那是奶奶从一个东北来的远客那儿学到的。烟囱里还有些冰冷的煤味,那曾是和温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炉里面有红红的炭火,锅子里翻滚着鸡汤,炉沿上还放着几块已经烤出糖浆的红薯…脑中的记忆仿佛一卷毛线,一点一点的铺展开来,各种气味和温暖纷至踏来,他甚至还在墙角找到了儿时的涂鸦,白粉笔勾画的线条依然历历在目。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衣物磨擦声,回头一看,吴生正站在一面破败的墙前面,浅笑着抚摸墙上标记出来的一些数字,他凑去一看,原来是自己小时候划出来的身高线,那时候这就仿佛是什么人生大事,他三五不时的就会抱着奶奶的大腿央求她给自己量身高,哪怕是长了一厘米也会让他欣喜不已。那时候觉得奶奶真是很高很大,可是前些天在地府跟奶奶喝茶时,才发现其实她是很瘦小的——自己长大了,而岁月也在马不停蹄的老去,一瞬间,咫尺天涯。
吴生拿手比了比墙上,又比了比许晃现在的身高,摇头晃脑啧啧道:“哎,根本也没怎么长嘛~”
“滚边儿七!”许晃顿时咬牙切齿,“小爷我内心强大!”
吴生却不顾他的张牙舞爪,一把将他裹进怀里,“是是,您最强大了。哎我说,要不咱收拾收拾搬这儿来住吧,家里人那么多,太烦了。”
许晃扑噗一笑:“你都说是‘家’了,还想搬哪儿去?”
吴生也笑了,“说真的,你就不想这里么?毕竟是你小时候的家。”
“…不知道。”许晃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心情该怎么形容,就仿佛是突然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早已经被他遗忘许久,可猛然回首,他却发觉它们一直在那里,即使相隔了万水千山,却从不曾离开。或许这就是回忆的迷人之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