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神平原上长满了草。

不是战时那种被血泡过、被火烧过、被法则撕裂过后勉强从焦土里钻出来的灰绿色瘦草。是真正的草。荒古遗域移植来的灵草在东侧坡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入秋后草穗由浅绿转成淡金,风过时翻出一层接一层的柔软波浪,像有人拿了一把看不见的大梳子沿着地平线慢慢梳过去。

几只从百兽禁地跑出来的小灵兽在草丛里追逐。它们的犄角还没长硬,顶在彼此身上只会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两个一起滚进草里。

传鹰的战史学院新校区就建在这片草海的东头,土坯外墙刷了白灰,操场边上竖着一根从荒古运来的老树干做旗杆。旗杆上没有旗。

当初传鹰说不需要旗。浪翻云问为什么。传鹰说这学院教的是怎么活下去,不是教人为什么而死,旗是给死人的。

浪翻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从洞庭带来的那面旧战旗从行囊里翻出来叠好,放进了教室后面的旧物柜里。

新校区落成那天江寒来过一次。他站在操场边看新生列队,看了片刻,忽然转头问传鹰。

“你当年在古战场一个人打了一万年,现在看这些连架都没打过几场的小家伙,什么感觉。”

传鹰想了很久。他回答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简洁。

“一万年前没人教我。现在有人教他们。我觉得这是赚了。”

江寒没再说什么。他在操场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新生们在传鹰的号令下一遍一遍练习最基本的战阵协同。他们的动作还生涩,阵型偶尔会乱,但每个人眼神里没有当年天障之战前那种压在骨子里的绝望。

那种绝望江寒很熟悉,那是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打不过的绝望。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打不过也知道有人兜底,兜底的人就在隔壁操场上站着。

东山方向传来一声吆喝。

江寒回头,看见山道上赵老八的孙子赵小满背着一筐新挖的灵薯正往山上走。赵老八已经老得走不动山路了,他孙子替他背。

年轻人肩上挎着竹筐,胳膊上还挂着两串用草绳扎好的干枣,身后跟着三四只从百兽禁地跑出来串门的小灵兽。那几只小东西明显认得路,跑得比他还快,有一只已经先他一步冲进了独孤峰新院半开的院门。

“江叔!”赵小满远远地喊了一声,把竹筐往上颠了颠,“今年的灵薯比去年甜。爷爷让多背一筐上来给商姑姑做枣糕用。”

江寒抬了一下手表示听见了。他目送赵小满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消失在独孤峰院墙后面,然后在石阶上又坐了一阵。

陨神平原上的草浪还在翻。远处战史学院的新生列队结束了,三三两两散开去吃午饭。有人从操场上跑过时踩起了一小群在草丛里栖息的白色灵雀,灵雀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弯又落回更远处的草丛。

天上没有战云,没有法则裂缝,也没有神魔两族的哨卫飞舟。天空是一片很淡很干净的蓝。

这是鼎原和约签订的第四十二个秋天。

独孤峰新院的院门还是没锁。

四十二年间有人提议过装个门闩,被江寒否决了。否决的理由在后来的独孤峰弟子中几乎成了一句口头禅:

“门锁了人就不来了。门不锁想来的都能来。”事实证明他说得对。

这些年进进出出的人比门闂能挡住的要多得多。

杨过每周带江流的徒弟们下山采购时顺路送一筐新摘的剑竹笋回来,韩柏隔三差五半夜钻进厨房炸东西留下一灶台油星然后溜走,小鱼儿有段时间干脆在屋顶搭了个简易棚子住了一个月,理由是房间被几只从百兽禁地跑来避暑的灵兽幼崽占了。

石青璇今天在后院竹林里整理万物有灵诀的新一批学员名单。

她的学生已经不止是百兽禁地的神兽使者和人族修士。去年第一批来自神族中立派的学员正式结业,其中有一个叫曦的神族少女在结业时对石青璇说了一句话。

“以前我以为万物有灵只是对人族而言。后来我发现你箫声里的灵不挑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