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见过的口腔溃疡不少,经常有老太太吃上火过来,她也不开什么药,维生素也很紧缺,只需要抓一把金银花给她们,回去泡水喝就行了,大部分都能痊愈。
常巧音合上嘴巴,掏出另一块手绢擦了擦嘴角,“这毛病也有好几年了,每到冬至那天必发,春天一到又稍微好点,现在已经不是最严重的时候了。”又用刚才那块手绢擦手。
两块手帕,分工明确,说明是个很有条理,也有一定程度洁癖的人。
“那时候为了职业生涯,着急恢复嗓音,也看过不少医生,京市海城的都看过,都说我是口腔溃疡。”
清音点点头,毋庸置疑,确实是口腔溃疡,而且是非常严重那种。
“外头医院的大夫都说这是缺乏维生素,我吃过不少,都没用,后来又说是免疫力低下,可检查了一圈,什么问题都没有,免疫功能是好的。”
清音有点头疼,那可就真不好办了,哪怕是几十年后,口腔溃疡最主要也就考虑这两方面,“除了口腔溃疡,有没有其它部位的溃疡,尤其是胃肠道溃疡?”
一般口腔溃疡还容易跟胃肠道溃疡一起出现,这是后世临床研究发现的规律,或许治好了胃肠道的溃疡,口腔的也就跟着好了。
常巧音摇头,“我也考虑这方面,可惜都没有。”
清音怕她分不清楚什么是胃肠道溃疡,又想细问,她却已经机关枪似的说出口:“消化道溃疡常见的疼痛、恶心、呕吐、嗳气、灼热和闷胀感我都没有。”
()
清音微微挑眉,看不出来她倒是懂得挺多。
起身,给她倒杯温开水,清音在诊室里走了几步,这是她的习惯,当思考病情的时候,趁机锻炼身体,不然老坐着游泳圈都要长出来了。
“对了,你家族里,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那边,或者你的兄弟姐妹,有没有这个病?”
“遗传方面我也考虑过,也没有。”
“那你在生这个病之前,喜不喜欢吃硬的食物?”
常巧音摇头,“我一直很爱惜自己的嗓子,凡是有可能伤到声带的食物都不吃,包括但不仅限于……”巴拉巴拉。
很好,清音第一次被病人很好的上了一门专业养生课,营养课。倒是秦解放挑了挑眉头,他跟着清姐这么长时间,见惯了啥都不懂一问三不知的病人,但像这种什么都懂的,倒是第一个。
用个不恰当的说法,他感觉这个女高音很不好“忽悠”。
那边,清音还在继续排查,“睡觉会不会磨牙?有没有箍过牙?”
摇头。
“思考的时候会不会无意识的咬嘴唇?”
摇头。
“有没有异食癖,尤其是坚硬的东西?”
都没有,那就排除创伤性的可能了,完全就是她自己身体内在原因造成的。
没有明显致病原因,清音只能把脉。可把了两分钟,也是典型的阴虚火旺脉象,跟她的口腔溃疡也很符合,没有异常之处。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口腔溃疡,居然这么棘手。难怪不远千里“慕名”而来,肯定是西医看了没效才来找自己死马当活马医的。
“谢谢清大夫,你比我在外头看的那么多大夫问的都详细,很多他们没问到的你都考虑了,看来石磊说的没错,你真是一位好大夫,我找你找对了。”
清音:“……”
大姐,你这哪是夸我,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又喝了一杯水,眼看到下班时间了,清音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说要不先去吃饭,也给点时间捋一捋思路,却忽然想起个事,“对了,你经常出去演出是不是压力很大,精神容易紧张?”
她想起来,上辈子她有段时间就是口腔溃疡总不好,那时正巧赶上考副高,医馆事情又多。为此她还专门查过资料,按照西医的说法,这个病有精神因素,烦躁、焦虑和紧张很容易诱发,所以青年女性的发病率是所有人群中最高的。
“我咨询过国外专家,外国有科研证明情绪也会影响这个疾病,但我自己观察,休息在家的时候也会发,甚至发的更严重,只要到了冬至那天,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心情怎么样,它都会准时找上门来。”常巧音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句话堵死了清音的分析。
清音:“……”这么懂的病人,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看。
她也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困惑说了,“你的情况我暂时没头绪,需要回去好好思考一下。”
常巧音点点头,起身离开,“我
明天再来。”
虽然知道她这是客气话,应该不会再来了,但终究是继福宝之后的又一个疑难病例,清音自然不会就这么过去,下班路上她都在思考,会不会还有其它可能?会不会遗漏了什么细节?会不会常巧音对自己有所隐瞒?
甚至,她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不小。
走到家门口,顾妈妈在厨房做饭,锅里炝炒着什么,小鱼儿正在小车车上睡觉,侧躺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压得都变形了,头发丝里冒着晶莹剔透的汗珠子。
顾安在旁边拿着本书看,清音一看居然是学俄文的,“打算自学外语?”
“嗯。”顾安见老太太没往这边看,立马小声说:“大丫模仿的举报信我已经从卫生院发出,分别送到你说的几个地方,孙光辉很快就会自顾不暇。”
不仅要他自顾不暇,还要让他和柳红梅最后一点“情义”也破灭!
小鱼儿热得翻个身,顾安赶紧把书一扔,一把将孩子抱出来,小心翼翼放回炕上,拧一块热毛巾给她擦身上的汗,擦到咯吱窝,她自个儿“咯吱咯吱”笑起来,“叭叭——啊啊——”
男人觉得自己可能幻听了,“你叫我什么?”
“叭叭——啊啊——”
顾安觉得心口发颤,这种感觉就像十六岁那年被徐文宇带着,第一次端上真枪一样,一把抱起闺女,她的小口水泡就像子.弹一般“biubiubiu”全发射到他脸上。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顾小鱼的被封印了快一年的嘴巴,忽然跟开了光似的,嘚吧嘚吧起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清音还有件头疼事儿,第二天,出乎意料的,常巧音又找到她,准备继续诊治。
同样的进门,擦手之后,清音把脉的时候顺嘴问,需不需要在她手腕上搭帕子,因为常巧音实在是太“事儿”了。
很明显,她从里到外穿的都不是昨天那一身,应该是昨天在诊室坐过一下凳子,回到家立马就给换了,甚至……嗯,扔了也有可能。
她有点担心自己把完脉,她会立马当着自己的面洗手或者擦手,那样自己也会尴尬。
常巧音顿了顿,脸上丝毫没有羞赧,“那样最好,我们空气中漂浮着很多微生物和细菌,尤其是医院的空气中,细菌超标,接触后可能会加重我的病情,我需要对自己的健康负责。”
清音居然无力反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可怎么感觉有点奇怪——这个人,好像比自己还懂医。
带着这种奇怪的感觉,清音按照常规的口疮给她开了个方子,说话也变得保守起来:“先吃吃看,有时间的话可以继续来复诊,我也不能保证药物一定有效。”
常巧音没说话,更没接方子,似乎是怕清音写过字的纸上带了几十亿细菌病毒似的,“你放桌上就行,我自己看。”
清音:“……”被嫌弃了。
“清医生的主张还是清热解毒,凉血生肌。”
“看来你对中医也很了解?”
“说不上很了解,但我久病成医,看过的医生多,也了解过一些专业知识。”顿了顿,“不瞒你说,这个方子跟我以前看过的中医大同小异。”
“你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这一句,清音有点不太舒服,但还是忍住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种口腔溃疡应该怎么治,只能试试常规方法。”
“但这是你的自由,你也可以不吃,去看看别的医生。”
清音也是第一次遇上主意这么大,懂得这么多,好像每一个可能都已提前想到的病人,往好的方面说,这是好事,大家的医学常识和素养提高了,能省去很多沟通障碍,提高效率。但坏处就是,病人懂得太多,又不是完全的系统的懂的时候,就会降低对医生的依从性,甚至转变为自大,怀疑一切。
这不,她前脚才刚出门,后脚楼下的护士就来八卦了,说是她不仅没抓药就径直离开,“还……还……”
“还怎么,你倒是说啊。”
“我说了清姐可别生气,啊。”小护士觑着她脸色,害怕极了。
清音想了想,“她是不是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开的处方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清音苦笑,刚才常巧音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呢。
“还没完,她是不是还用她左边口袋里的白手绢,狠狠地擦了擦摸过我处方的那两只手?”
小护士张口结舌,“是……”
清音简直哭笑不得,生气说不上,但心里确实是不爽的,这种行为比当面骂她“庸医”还让人不爽。
从医以来,被怀疑和不信任是常态,可今天却是第一次被一个病人……嗯,鄙视,或者羞辱?
但她也没放心上,毕竟这是人家自由。
况且,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刚听名字的时候,清音没想起她是谁,但随着两次接触,以及知道她的职业之后,清音忽然想起个人——上辈子龙国有一位很有名的隧道设计师。
让清音记住她的不是她克服多少自然艰险设计了多少隧道,而是她的性别和经历。这个行业女性占比很低,但她却能在里面脱颖而出,这本身就是一个记忆点。再加上上辈子看过她的文字简介,知道她是石兰省书城市人,上面说她曾经是一名很优秀很有天赋的女高音歌唱家,后来因为生病坏了嗓子,不得不转行,还转去搞桥梁隧道设计。
如此大的职业跨度堪比鲁迅弃医从文,当时清音就印象深刻,虽然没见过她长什么样,但工作经历和生病的经历都能对上,应该没错,就是那位天才设计师。
对天才嘛,清音就格外宽容些。
***
另一边,书城市最高档的书城宾馆里,一名年轻男人正搂着个羊脂玉似的女人,抽着事后烟。
“光辉,我听人说,你被人举报了?”
男人脸色一变,阴狠地盯着她,“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问嘛,就
小刘呗。”
男人狠狠地“呸”了一口,“等着吧,那臭.婊.子,老子不会放过她。”
女人眼睛一亮,“你真确定就是柳红梅干的?”
孙光辉自己就是靠干这个起家的,熟悉这套路数,那些举报信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那字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加上信里写的他逼死人的事,他只在偶然喝醉酒的时候跟柳红梅说过,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再加上前几天她在卫生院那边又是写信又是打电话还让人带口信,让他快想法子救救他,他给拒绝了,以她的报复心,现在对自己反咬一口绝对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个毒妇,等着吧。”那些举报信送到了他的上级领导和巴不得他下台的三把手手里,上下联手就是想弄死他。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女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
天黑之后,刚子急慌慌来传信,“安子哥安子哥,你没猜错,孙光辉的车子出门了!”
顾安连忙和清音对视一眼,穿上外套,带上苍狼出门。
他对书城市熟悉,也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小路,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堪堪赶到柳红梅下放的卫生院。而此时,孙光辉那个姓刘的手下正在车子旁抽烟,眼睛盯着不远处一间宿舍,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顾安附耳对苍狼说了几句悄悄话,苍狼立马像狼一样绕到房子后面,柳红梅的隔壁也是一间宿舍。它跳起来,前爪搭在窗台上,往里看,确定无人后回头冲顾安摇摇尾巴。
顾安蹑手蹑脚过去,从后窗爬进去,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准确来说,这都不是土坯墙,隔音效果奇差,隔壁孙光辉的质问,柳红梅的否认以及哭诉,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为了验证清音的推测,他还是拿出随身带来的改良过的具有录音功能的监听设备,轻轻安装在墙上。
“臭.婊.子你举报老子,老子以前还觉得你有情有义,呸!你他妈就是一条毒蛇!养不熟的毒蛇,以前你那个对象,你也是这么对他的吧?”
“我没有,你别扯以前的事,要说以前,谁能干净?”柳红梅见哭求无用,也懒得装了。
“老子不干净,但老子只整那些老子看不惯的人,你呢?你连自己的对象都能陷害,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帮你找的杨六做假证,又是谁帮你做掉杨六。”
隔壁的顾安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他说的杨六是□□的杨六的话……难怪他和刚子找了那么长时间,还请地头蛇马二帮忙也找不到人。
他忽略了一个可能,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最快的方式就是死亡。
“杨六不是我要他死,是他做了太多犯法的事,你别扯我。”柳红梅冷笑一声,“你手上的人命也不少,不单那两条吧?啊……你放手,放开我!孙光辉你疯了吗?!”
“老子就是太纵容你,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当年要不是我救下你,你现在早被人卖到那些见不得光
的地方,你还能当医生?”
“你的身子,你的命都是老子的,你还敢举报老子,那些被人糟蹋的日子你忘了吗?要不老子找几个兄弟进来,让你回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