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袖箭

赵侯夫人冷冷地瞧着,不由冷声道:“去黄泉路上求饶吧。”

谢琅玉这才示意侍卫,将几个土匪抓起来。

有恐惧之下奋起挣扎的,叫侍卫沉默着削掉了一条手臂,剩下的土匪几乎就没有反抗了。

吴达的眼中划过一丝阴毒,在侍卫靠近他的一瞬间,他转过来死死记住了明月同谢琅玉的脸,接着一刀砍向侍卫,往断崖下一跃想要逃走。

下一刻,厚重的雨幕模糊了人的视线,男人的胸口悄无声息地被一根短小的袖箭穿透了。

明月双手发颤,叫赵全福扶着胳膊,悄悄放下了手臂藏在了披风里。

在一片女眷的惊呼声中,男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断崖处。

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了,只有明月晓得,他是被箭射中了摔下去的。

似乎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软在了泥水里,可能死了……

明月这样想着,手还是不住的发颤,突然想起方才倒下的那个婆子。

一旁的谢琅玉放下了微微抬起的手,看着明月没有讲话。

不等明月缓过来,后边传来一阵几乎算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着,隐约有人在大喊,“山塌了!”

脚下的泥土一松,明月最后的意识是耳旁惊恐的叫声,眼前天旋地转,接着什么也不晓得了。

·

明月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雨水噼里啪啦地浇在身上,她背上盖了件什么,正被人背在背上,浑身都是冰冷的水汽。

那人背着她走,脚步很稳。

明月安静地伏了一会,她浑身湿透,头发散着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躺在水池里,勉强半睁开了眼睛,又叫雨水打得闭上了,鼻端是浓重的泥水腥气。

她的知觉慢慢恢复,开始觉着浑身都疼。

右手没了知觉,软软地垂在男人肩膀前,小腹更是坠坠的痛,雨水打得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她艰难地抬起了脖子,四周昏暗,让人辨不清是什么时辰。

明月想要讲话,喉咙却火辣辣的疼。

背着她的人已经察觉到她醒了,托着她的腿往上抬了抬,道:“搂紧点,要掉下去了。”

男人的语气平静,却有股莫名安稳人心的作用,仿佛突然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也没什么。

明月呼了口气,闷头死死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谢琅玉好像笑了一声,稳稳地向前走,道:“但是也不用这么紧。”

明月这才松了一些,吞了几口唾沫润润嗓子,哑声道:“表哥,我们这是在哪?”

谢琅玉脚步不停,雨声让他的声音变得若隐若现,“还在安山,雨下的太大了,山上积了泥水,把我们冲到林子里来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明月摇摇头,把脸贴在他湿润的脖子上,忽然又意识道他看不见,这才出声,“没有不舒服……谢谢你,表哥。”

谢琅玉没回应,也没让她不要贴,过了一会才道:“雨不见停,我们要找个地方避雨了。”

确实,明月也晓得,她现下呼吸都觉得难受,两人身上都是泥水,再不找个地方避雨,很难讲能不能坚持下去。

可难的是天渐渐黑了,这林子里树木林立,很难辨清方向,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更是难上加难。

明月看着四周黑乎乎的一片,雨幕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黑暗里像是藏着什么怪物,但谢琅玉背着她,脚步稳稳地向前走,明月就莫名很有安全感。

谢琅玉身上也湿透了,明月靠在他肩膀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月能感受到他肌肉牵动时紧绷一瞬,又随着步子迈开而松缓。

她挨了挨谢琅玉的衣裳,几乎能从他的领口蹭出一把水来。但是他很从容,这种从容也慢慢感染了明月。

明月其实浑身都是僵硬的,她伏在谢琅玉背上,整个人都高出许多。明月努力地动了动肩膀,轻声道:“表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明月看不见谢琅玉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道:“你给我指路吧。”

明月手脚都是软的,想了想没有强要下来,不过也打起精神支起脑袋,眯着眼睛看着四周。

都是树,太多树了,天又黑了,走在这树木间,雨幕又给视线造成了很大的阻碍,几乎一丈开来就看不清了,根本辨不清方向。

明月打量着这周围的树木,没一会,倒是真的发现了些东西,她不由振奋道:“表哥,我们应该在半山腰,我来的时候同橘如坐在车架前,就见过这一片樟树林。”

谢琅玉应了一声,他像是早就发现了,“我们往侧边走,前边应该全塌了。”

明月安静一会,打起精神道:“我舅母她们呢?也掉下来了吗?”

谢琅玉像是想了一会,才语气柔和道:“我希望没有,但是多半掉下来了。”

明月伏在他背上,疲惫得已经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了。只觉得他的背很宽阔,是温热的,于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缩在谢琅玉的披风里,发出一声嗯。

她圈在谢琅玉脖子间的手渐渐松了,人也沿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滑。

谢琅玉掐了一下她的腿弯,轻声道:“抱紧。”

明月惊醒,抱住了谢琅玉的脖子。掉下去就是在给谢琅玉添麻烦。

谢琅玉,“很困吗?”

明月咽了口口水,说有一点。

谢琅玉道:“能坚持吗?”

明月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努力笑道:“可以,可以坚持。”

说完她就伏在了谢琅玉的背上,又强行支起脑袋。

谢琅玉好像笑了一声,掐着她的腿弯的手用力一些,往上握住了她大腿的部分,“算了,你睡吧。”

明月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老夫人的碧纱橱里。

老夫人是年轻时的模样,在榻边喂给她一枚莲子。她笑得甜蜜蜜的,吃得美滋滋的,无忧无虑地伏在老夫人的怀里,感到无与伦比的温暖与安心。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外黑乎乎的,她身旁燃着火堆,身上盖着一件染了泥水的披风,此刻已经半干了。

谢琅玉也坐在地上,半靠在她身边的洞壁上,身上都是泥点,脸偏在另一边,像是睡着了。

这个山洞不大,两个人间夹一个火堆就塞满了,把洞里照得昏暗,洞门前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的雨幕。

竟然还在下雨。

明月后知后觉感到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小腹,已经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一只手腕没了知觉,左脚脚背麻木,颈间有一种刺麻的感觉。火堆就燃在身边,她却浑身冰冷。

明月意识到自己的月例来了,还受了很多伤。

她撑着墙壁坐起来,动静很轻。

但一旁的谢琅玉还是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清明,像是没有睡着,看着她道:“很晚了……不舒服?”

火光让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温润,谢琅玉浅红的唇闭着,有一种柔润的光泽,他仿佛并不疲惫慌张,神色平静。

明月把身子蜷在一起,抿着干涩的唇,摇摇头。

谢琅玉看她一会,那个眼神叫明月几乎是无意识地把自己缩了缩。

谢琅玉又偏过头闭上了眼睛,明月能看见他侧脸优美的线条,长睫伏在眼下,语气有些奇怪,“你身上有股血腥味。”明月顿时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她悄悄在披风里检查自己。

身上很脏,是在泥水里打过滚的模样,她的手上甚至都有凝固的泥土,她轻轻拨了拨,就散开掉了。裙子的下摆已经成了凝固的暗红色,腿间还有液体留下的异样感觉。里头的衣裳已经干了,外裳还是湿的。

她缩在披风里把鞋脱了,在左脚的脚背上摸到一个半个手掌长的伤口,她按了一下,疼得一哆嗦。

虽然没有流血了,但是明月还是那袜子把脚缠住了,再穿上湿哒哒的鞋。

明月清了清嗓子,“脚上伤了,没事,就是道口子。”

她身上简直乱七八糟,但是她不想讲。

且不说她一个女郎,谢琅玉是外男。而且,虽然不太可能,但若是谢琅玉嫌麻烦,把她丢在这……

明月简直不敢往下想。

谢琅玉没讲话了,他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个子很高,这洞又太小了,两条长腿随意支着,几乎占了一半的位置,淋湿的布料紧贴着他的双腿,从散乱的下摆探出来,那种带着韧劲的有力的线条,几乎支到明月眼前。

明月于是把自己更用力地蜷缩起来,她也想睡,养养精神,可是肚子里像是有个明娇在射箭,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谢琅玉直起身子,一手撑在地上,上身微微靠近一些,端详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明月面色发白,又浮着一层奇异的红润,她缩在自己的披风里,有一种几乎羞怯的情态。

谢琅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明月轻咳一声,几乎贴在了墙上,有些可怜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谢琅玉便移开了目光,看着手里的物件。

明月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有把匕首。

谢琅玉看着手里的匕首,握着转了个圈,安静一会才轻声道:“女孩的事?”

明月一下觉得面皮滚烫,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只感到一种让她害怕的氛围,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她太过弱小,裹着一身腥气,一旁又有个成熟健壮比她强壮太多的青年。

她本能地回避着让人引起遐想的话题。

明月心中抗拒,面上却露出那种异样的表情,能勾起男人心里的恶劣情绪的表情,湿润的脸颊,把谢琅玉也后知后觉地拉入了那种氛围。

这是个漂亮的孩子……谢琅玉移开了目光。

明月强作镇定道:“可能吧……”

明月说完就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身上比谢琅玉还要狼狈,谢琅玉背她之前,不可能放着她不管,多半已经粗略地检查过她的身体了。

所以才会问了好几遍,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琅玉没讲话,洞里被一种古怪又尴尬的氛围笼罩了。

谢琅玉安静一会,像是有些犹豫,但还是抬手解了腰带。

明月心里一惊,攥着披风的指节发白,直直地望着他。

谢琅玉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解了衣带。他人长得好,手指也修长漂亮,搭在腰带上,让明月顿时就移开了眼神。

谢琅玉把脏掉的外裳扯开,在亵衣的胸口处割了一块干净的布料。

他侧对着明月,明月瞥了一眼,隐约能望见他干净的脖颈和胸口,很瘦,肌肉起伏的时候有一种难言的美感,像是连绵的雪山,又有一种玉石一样的质感,很快就掩住了。

明月悄悄松了口气。

谢琅玉在洞口把布料打湿清洗了,进来半蹲在明月身侧,他的眼神停在地上,把布料递给她,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打理一下吧,湿的脱下来……这样行吗?”

明月缩在他的披风里,不晓得自己笑得有多难看,过了好一会,才伸手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