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了月核和星子的接口,她成功让忒伊亚的残余意识,在地幔深处沉睡了四十五亿年的古老幽灵,缓缓苏醒,逐步引导它、接纳它、让它入驻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神。
而后,白王掀起了龙族历史上最大的叛乱,用自己精心策划的死亡,锻造出了奥丁这杆被仇恨驱使的弑神之枪,用自己躯体与灵魂的被吞噬,向黑王告知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你想从造物主的祭坛上解脱么?我有答案。
但首先,是寻出一个可以执行这项艰难任务、位格不会被星辰意志瞬间压垮的角色。
譬如,那个早已被抹去的影子。
那个曾与她站在同一座塔檐下、共谋过同一场黎明的“影”。那个盗火者,那个昔日深信白王口中“为了世间伟大的爱与正义”,可在十字架上受刑时,却被她切割舍弃的家伙。
白王终究没忘记他,在许多年的坚忍与布局后,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以妙至毫巅的计划充当诱饵,向黑王提出了复活的请求。
黑王没有拒绝,即便“影”心中满是仇恨。
祂很快就意识到,这已然是最佳的选择了。
时间太仓促了!或许自己能慢慢重新孕育出另一尊位格齐平零代种的存在,但那至少需要几万年,而地球意志却随时可能降临,翻阅祂的记忆,接着发现这个隐秘的计划。
实际上,因为撕裂血誓盟约与激战的巨大损耗、难愈的伤势,这一时间估计要推迟至以十万年计,可地球意识的平均视察周期仅为万年。
设计太过精密,迫使祂选择现成品。
更重要的是,“影”在十字架上受刑时,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他能承受。
承受无尽的痛苦而不崩溃,承受被舍弃的绝望而不疯癫,承受被吞噬的虚无而不消散。
这种承受力,是成为“容器”的最关键资质。
命运交换的祭坛正在缓缓成形。
黑王等不起了。
祂吐出了那匹被收回的无光之绢,将“影”从自己体内剥离,重新赋予他存在的形态。
但这一次,祂没有给“影”自由,而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写入了不可违逆的精神指令,并将其与白王带来的那份忒伊亚残余意志捆缚在一起,让两者在黑暗与虚无中缓慢融合。
这便是后来那个“零号”的雏形。
一个融合了影的叛逆、忒伊亚的古老、以及白王毕生心血的超规格存在。它不属于龙,不属于人,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态。
它是白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牌,是她对黑王承诺的“拯救”道路上,最锋利的刃。
计划的下一步,是尼德霍格的死亡。
执行者,奥丁。这位神王掷出了昆古尼尔、注入炼金病毒,致使黑王权能崩溃,被四大君主成功逆伐,惨死于祂的雪山王座上。
进入到缓慢复活的状态时,地球意志便失去了对黑王这个感官信息的监控,制造出一个短暂的“通讯盲区”,计划顺利推进的窗口。
在尼德霍格正式恢复、重现于世的前夕,“零号”被特意释放,入世。他的任务是:在黑王复活之前,成长到足以与之抗衡的程度,接着登临那至高的王座,继任为“新黑王”!
为了确保“零号”不摆烂、抗拒这份宿命,除了“影”被写入的各项程序外,另有两块白王窥视了命运长河后、布置的沉重筹码。
其一,便是地球意志的反应。
它远没有通常想象中那么容易被蒙骗,在发现黑王这次的死似乎别有蹊跷、事情隐隐有脱离掌握之势后,它已决定提前发动献祭。
通过向新生的黑王胚胎植入灭世本能的方式,当“交换命运”的时刻到来,尼德霍格便会主动抹去自己过往几十亿年曾留下的所有因果痕迹。
让地球意志可以“干净”地离开,让自己可以“干净”地成为新的星辰意识。
在这一过程中,尼德霍格成了半傀儡的状态,是身不由己的毁灭者,是明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悬崖却停不下脚步的悲剧演员。
如果没有人阻止,这个指令会完成。
地球意志会获得自由,尼德霍格会成为新的囚徒,而龙族、人类、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会成为这场交换的祭品。没有例外。
面对着如此危机,历史约束器级别的末日威胁,若是“零号”尚有几分求生的欲望,或者对身边亲友的牵挂,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必须奋发图强,来阻止这场终极浩劫!
其二,就是奥丁了。
这位白王以无上言灵“娑婆世界”化虚为实,用感情淬炼的出的世界树教团后继者,并不仅仅是用来刺杀旧王的工具,他更是“零号”的竞争者与敦促者。
适时扮演着反派的角色,施压,逼迫,制造危机,在“零号”懈怠、恐惧、退缩的时候,用冰冷的枪尖抵住他的后背,推着他向前。
激发其潜力,逼迫其成长!
无论是奥丁,还是白王的代理者与命运三女神,以及隐约了解事态的那些知情者,在一次次折戟沉沙后,他们都很明白:末日已不是自己所能对抗的了!那种东西一旦铺展开来,任何个体的力量都只是螳臂当车。
必须有人重新坐上黑王的位子,重新将这一灭世权柄纳入掌控,将它关闭。
这是生命绑架。所有龙类、所有混血种、所有人类,都被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没有人能袖手旁观。要么,让“零号”成功,要么,大家一起毁灭。
你想活吗?你想让这文明延续吗?那便倾尽所有,助此子登位。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新王即位,旧王乃崩。
“零号”的分裂,也在白王黑王的预料之中。
他意识中“影”的那部分,即后来的路鸣泽,本就是强行粘合上去的,拖累了整体的位格,只有由忒伊亚意志组成的半边灵魂,才是潜力无穷的超级怪物。双方并不对等。
前者再怎么坚韧顽强,也不过是黑王的附属品,被改造成了类似“圣骸”的东西,深受其制约,永无追平之能;后者却是独立、古老的存在,位格几可跟地球意志平起平坐。
是的,路明非的灵魂本质还要在黑王之上!
名义上是他弟弟的路鸣泽,其存在意义,不过是充当复生秘仪的接口罢了!
就像赫尔佐格能利用白王圣骸继任为新白王,路明非的人生路径,则被设定为用黑王圣骸继承尼德霍格的王座,等若于容器。
但当黑王借此复生之际,他原先的意识并无被覆盖之忧,反而会唤醒来自忒伊亚的无边伟力,迅速把尼德霍格的本源全部吞噬!
在这种奇异的状况下,路明非便既是“新黑王”,又是“忒伊亚”,还是地球意志的祭品。
整个计划最精妙的悖论,就此展露!
忒伊亚早已是地球意识的重要部分,甚至可以说是地球意识最深沉的“副人格”。
它的物质融入了地球的核心,它的意识嵌入了地球的“基因组”,它与地球意志之间的界限,早在数十亿年的磨合中变得模糊不清。
于是,自己不能“夺舍”自己。
一个意识不能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不能既是被置换的对象又是置换的发起者。
当地球意志试图完成这种循环时,逻辑链条便在核心处形成了死结,化作了衔尾蛇,困在了两者之间构建的因果回环之中。
无法推进,也无法退出。
而黑王尼德霍格,则自此永远消逝!
对祂而言,被忒伊亚吞噬,也好过被地球意志献祭,成为那场命运交换中的牺牲品。
虽说都是意识的湮灭,都是存在的归零,但若能用自己的死狠狠捅“造物主”一刀,让对方的亿载谋划与希望全然落空,或许不算是荣耀的结局,却也不算是彻底的失败。
把自己的本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全部,融入一个更年轻、更有潜力的存在中,这种异类的生命形态延续,起码能给祂以抚慰。
至少,那些曾经被祂轻蔑地称为“食补品与玩具”的血裔,有了一丝存续的可能。
至少,那个银发的巫女,那个从冰冷的河水中漂流而下、在礁石上挣扎了三天三夜也不肯死去的祭品——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虽然不是以她最初想象的方式。
黑王活了太久,承受了太多。每一次复活,都是一次更深的囚禁。如今,终于有人能为祂画上句号。这正是祂期待之极的解脱!
可以想象,昔日尼德霍格特意创造出四大君主这些双生子们,正是为了测验其间元素的对立、力量的制衡、意志的纠缠,来判断方案的可行性,以此优化着那个悖论的设计,为“零号”的培育积累数据,调整细节。
在世界树反复的“回档”与重启下,历史不断分岔又被不断抹除,路鸣泽编写的剧本越来越高明,最终必然归流于那唯一的解!
可赵青的乱入,却让这场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数。她没有按黑王的规则来,她根本不在棋局之内。她是那个掀翻了棋盘的人。
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后手,所有的千万年算计,都在那一剑之下崩解如沙。
“……设局者以身入局,以死为棋,胜天半子。可叹,可敬。”感受到了整个计划中的决绝与狠厉,赵青也不禁感慨着赞叹。
里面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双输与共犯。
她淡淡开口评价:“这条由牺牲、背叛、绝望与渺茫希望铺就的、名为‘宿命’的悬崖之桥,太过脆弱,代价太高昂。它或许能通向对岸,但桥上跌落、摔碎的骸骨,已经堆积如山。”
每次回档,都得湮灭一个虚构世界来覆写命运、重置时间,无数逝去者再无复生之机。
所以,赵青看破了大体的布局,猜中了内里的奥秘,却毫不犹豫地出手把它斩灭。
尽管她此次仅为普通击杀,只是取走了巨额能量,并未剥离地球意志赋予黑王的位格,花上几千年时间,尼德霍格仍会原样复活,可到了那时候,随着人类航天技术发展,再有灭世之类的操作,也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文明不应该永远活在某个远古神祇的阴影下,不应该把全部希望寄托于一个被选中者,能否在规定时间内成长到足以弑神。”
“这种剧本,演一次就够了。”
赵青望向远方,看着路明非被众人救醒。
自此以后,他便不再是被选中的“容器”或“钥匙”,不再是任何宏大计划的最后一环。
他可以只是路明非。一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命运的重负,疲惫睡去的普通人。
至于黑王会有怎样的遭遇,赵青表示自己懒得过度关注,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一了百了,连纯血龙族都不会去怀念。
路鸣泽,倒是没啥大事。说起来,末日派开飞船载着这位至尊逃亡,打算视情况向着其他恒星系进发,听上去还挺有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