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可是现在要水?”

许是听云雨久歇,殿门外内侍的声音传了进来,将萧宴的思绪压下。他微顿片刻,伸手轻晃帐边的铜铛,不多时,几个下人提着桶木鱼贯而入。

等人放好水退下后,萧宴随意裹了件中衣便翻身下榻,丝毫不曾理会身旁娇软作泣之人,转身入了内室。

……

宁王府。

是夜,陈管事蹲在床旁,用了一团方巾给萧恕细细擦着额眉滚烫落下的汗珠。

萧恕却仍是梦呓不止,喃喃地说了好些话。

陈管事听不分明,只觉腹内翻涌,心疼不已。

“殿下你要说什么……告诉奴啊……”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帘外一卷而过的残风。

不多时,萧恕又紧拢起了眉。

……

梦内萧恕看不清来人的脸,只依稀见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大步而来,接着,字字诛心,质问于他。

“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她待字闺中之时不曾受过一分委屈!仅有的一次还是因着你的事被父亲盛怒之下扬了一马鞭,她满心满意嫁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什么马鞭?!”

他感知到心中有一方骤然塌陷了下去,又讶意地追问道。

阿冉的背上的确是有一道淡淡的长疤,若不是有一次行/房,凑着亮光正好瞧见了,他也是浑然不觉。

那时,她只是道,这是她幼时被礁石割伤的。

他便也就信了她,也不曾再多问一句。

若他那时对她再多关切几分,而不是只顾沉湎于她的身子带来的极乐之感,恐怕就能发现她眼眸底下藏着的无措和失意……

她定是对他这样的夫婿失望透顶吧。

思及此,他低头苦笑自嘲了一声。

她的兄长却是冷道:“宁王殿下天潢贵胄,阿冉不过蒲柳之姿,怎堪于配,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她!”

闻言,他紧紧阖上了眼帘,心似生生被剜去了一块,钝痛难捺。

“是本王之过。阿冉往后要什么,本王会尽力弥补……”

“要什么?”

话音刚落,对面之人已是快步冲了过来,一记重拳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要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她要什么,你就给得起吗?”来人已是愤怒至极。

以他身手本可躲开,他偏生生受下了这拳,踉跄狼狈地退了半步。随之,几缕飘荡的乌丝应垂而下,贴在他的垢面之上。

他的衣冠也是不洁,怎么净都有那日的腥血之气。

洗不净了、洗不净了。

他又兀自自嘲地笑着,心底重重漫上了无端的萧瑟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堪过一息,一瞬。他抬眸,紧着眸子暂栖微存的光亮,郑重万分地开口道,“你叫我怎么放……她是我的妻……我的妻!”

……

翌日,天光大亮,伏在萧恕榻旁为他拭了一夜淋漓大汗的陈管事被门外宣泄而入的光亮刺目转醒。

他用袖口擦了把惺忪睡眼,微微睁眼,入目的是一身风尘仆仆,匆匆归来的徐风。

“是你?回来了?”

他的昏沉眸子一亮。

徐风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榻上的萧恕,忧心道:“殿下怎回事?我还未至都门,便听闻殿下身体有恙。”

他不说倒好,一说陈管事的泪又被他催下来了,嗫喏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又忍着泪意道:“也不知是为何……殿下去了一趟安常寺就晕在了那处。”

“安常寺?”徐风紧拢着眉,忽思及了什么,身子往外头探去。

“道长快来!”

闻言,陈管事眸子都似凝住了,“这是怎一回事?”

徐风思及这一路的奔波,不禁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滴,长舒一口气道:“说来话长,往后再及也是不晚。”

话音刚落,有一穿着浅灰飘逸宽大外袍的老道已是走了过来。

他头发夹着半白,神色虽是慵懒闲散,一身却是有说不清的仙道傲骨。

当其眼帘浅浅瞥及榻上紧锁眉头的人,眸子却是静静地似定住了一般,静默良久后,这才缓缓持着一把拂尘走了过去。

陈管事忍不住道:“殿下梦魇可有医治之法?”

闻言,他垂眸片刻,只是轻道:“他并非梦魇,只是叫红尘浮世困住,一叶障目,执念颇深……孽缘,孽缘!”

他叹了一声,将拂尘轻轻扬起,抛至萧恕的手心之上。

片刻之后,那佛尘却已教萧恕紧紧握住,五指深嵌,死死地扣于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