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用四指指腹细细抚摸着竹卷上的瘦金小字,字字爽利劲瘦,不似楷体木讷端正,又不比行书豪放狂浪,却最是从容自若,一身风骨气节。
其末,更是提有一排小字:“最宜暮春之令,取得十四味药汁敷于患伤之处,持之以恒,方得经方之要,切记,切记。”
看完,她的心中又似有一股暖流缓缓而过。
一旁的崔雪沁当然是很想开口道出实情,可那日岑映竹仔细交代过,她也是应下了的,自是不可反悔。
如此暗叹了一声,她便道:“是岑霖从别处给我找来的,想着要予你,我便也叫他又模了一份,左右你好生留着,以后大有用处。他那日桃花令做的难堪入目,这点事倒还是做得好的。”
竟是如此。
既是崔姐姐交代了的事,想必崔霖自是上心的。这道竹卷如此妥帖也倒是说得过去……
沈清词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还来不及分辩便被她压了下去,遂撑起一抹笑意,缓缓道:“阿冉知道了,会妥善存着,定不会枉费崔姐姐的一厢心意。”
闻言,崔雪沁唇舌之间那股清香早就褪了下去,漫上无边的酸涩之意。
看着沈清词逐渐离去的身影,她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终是放下了帷帘。
……
早间,萧恕刚上完早朝便从宫内骑了一匹快马赶到了大理寺。
知他要来,郑阳临带着几个下属早早便就候着了。刚听及一串马蹄声减消,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两个侍卫快步了进来。
等人近了,便又见着一张清减了些许的俊逸脸庞,少了几分沉郁,倒多了几分白玉之气,道是明眸皓齿的游街探花郎亦不外如是。
郑阳临见贯了萧恕冷峻刚毅的少年老成的一面,如今一见他这般丰神俊朗的模样,这才想起他其实也不过刚及双十年华。
他愣了许久,被下属轻轻推了一把袖口,这才反应过来,又急着疚罪行礼,幸而萧恕没有怪他的意思,依旧是开门见山叫人带路去了审候室。
不多时,几个侍卫便合力将这几日的已审过卷宗一一陈了上来。
萧恕听着身旁之人的汇报,自己仍是不忘一卷卷阅过去,他人生得高大,十指亦是比旁人的修长,扣在卷宗之上显得指端如玉,煞是好看。
他病了这几日,案宗已是审了几叠,旁人见了都要暗暗皱眉,他却是不疾不徐,一一阅去,遇到不明之处亦会出声询问,如此一来,四个时辰已然过去,直到日薄西山,他才堪堪放下卷宗。
室内本是一派寂静,只有口汇之人的低语,和座上之人翻阅卷宗的沙沙声,随着萧恕把最后一卷案宗放下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胆又似被撺紧提了起来。
郑阳临额边的汗亦是难消,如此难耐地过了片刻,见萧恕不语,只是细细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他抿过茶水又轻轻放下,郑阳临实在是有些耐不住了,便开口轻声问道:“敢问殿下,彼案宗如此判审可乎?”
闻言,萧恕轻瞥过去,缓缓却是勾唇:“不错。”
那日的他的点拨,郑阳临还是听进去了。
「柔不忘避,忠不忘柔。智不忘愚,幸不忘卑。」
之于太子,自当要柔,却忌全言谙藏于心,一半听之,一半避之。之于圣上,自当要忠,却非为铁腕之笔以审此案,自是要注重一个刚柔并济。
于案中犯下滔天大罪的太子一党,自是要严惩不贷,但于依附太子一势,苦于权势不得不摇摆屈服之人却可缓之柔之,圣上本意并非要将其赶尽杀绝,而是要使其归顺,明帝心之仁。
所谓智不忘愚,幸不忘卑,亦是天古不变的卑谦之言,如此方能露出“马脚”,使上位之人多言几句,从而与中深简其意。
倒是个聪明人。
萧恕多瞥了他两眼,轻笑道:“还有一句。”
郑阳临自觉脑门上的虚汗又冒了出来,急忙躬身行礼。
“殿下请言。”
萧恕起身,唤过“免礼”之后,这才手负于背,眸光清点却不乏沉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