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于喧闹市井之间的茶楼,果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她倒也肯来。

思及此,萧恕冷笑了几声,随着风卷残纱,他透着半掀未掀的纱帘一角浅浅望去,凭着过人的眼力轻而易举地望见了她对面之人。

单看样貌,真是单薄瘦弱,尖嘴猴腮,毫无阳刚之气!

他讪笑了一声,半挑着一边的剑眉。

“这就是你们说的小白脸?”

当时,李六说完,的确是瞧着他铁青的脸色补了一句,适时将台阶递了过来。

“——瞧着是个长的不错的小白脸,沈小姐这样单纯的深闺女子最易上当受骗!殿下若是不去,沈小姐受欺可就不妙了!”

此时,听到萧恕这样含着讥讽的话,李六也渐渐回味了过来,顺势应下,“是奴看错了!如此近观,其人实在是难堪入目!请殿下责罚!”

萧恕这才勉强勾唇,只是脸色将将好转,他便见沈清词竟然、竟然对那人笑了起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拢浅苏鸾色的撒花纯面百褶裙,发髻之中除了那支一贯的水晶鎏金银钗,还多了一支玛瑙红镶珠步摇,一敛一显,一深一明,衬得她纵然是微施粉泽也照样颜如渥丹。

她笑时,耳边的那只珥珰便徐徐晃动,偶尔也那样不巧地勾到了一缕滑落下的青丝。

她笑得是那样好看,让对面之人的心也似那缕青丝一起被勾走了吧……

她果然是不安于室的!

萧恕面色铁青,很快四指并拢,握住了手边的茶盏,紧紧握住。

在来的路上,他的确是想过是哪个小白脸。

左一个太子,右一个薛弟也就罢了,如今还有又有了这样一个相谈甚欢的蓝颜知己!

她根本就是这样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又怎可能是他梦中之人?

他真是昏了头了,竟放下一堆的庶务不管,来这样不入流的地方找不痛快!

萧恕越想越恼,只觉脑门边上的血脉中涌流不止,下一息,随着嘭的一声,手下的青瓷茶盏出现了几道裂痕,割裂了氤氲而上的天青未青烟雨之色。

紧接着,在他沉郁的眸色中,盏杯碎成了几瓣。

……

言及古史,岑映竹便如数家珍,侃侃而谈,不多时已从古晋讲到了五代众国,足以窥其学识渊博,沈清词听得有些入迷,连戏楼都不想去了。

但倾听之余,她总觉身上有一道炙热的目光,故停顿了几次往身后探去,但皆是无一所获。

“怎地了?”

岑映竹顿住,轻声询问道。

沈清词极力按下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之感,转眸过来,微翘着唇瓣。

“无事。”

只是话音刚落,已有人大步走了过来,字字地叫住了她。

“沈清词,真的是你?此人又是谁?”

沈清词闻言迅速抬眸,果然瞥见了萧暌那张明媚艳丽的娇面,见她转头打量凝视岑映竹,顿时便知不好了!

萧暌什么都好,独独这张嘴是个没把门的,一件事情让她知晓无异于是天下皆知了!

大魏民风开放,未婚男女坐于一席,于流觞曲水之间酣畅共饮亦是不在少数。且她和岑映竹并没有什么,但耐不住风言风语,要知三人成虎……

她自己倒没有什么,从前她倒贴萧恕的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她的名声早就不好了。

但她绝不能让岑映竹的清誉受损。

于是,见萧暌将要启唇,沈清词便一把将其拉走。

两人在茶楼的一隅将将站定,萧暌气恼地将自己的月腕从她那里挣脱了出来。

“拉我做什么?”

沈清词注视她含着薄怒的失色双眸,嗫喏道:“公主,看在清词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当没见过吧。”

萧暌眸光微逼,盯着她红而不绛的双唇,过了一息,便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清词……”

“六弟都要成婚了,三郎的婚事很快便要定下了,你若想为自己争取几分便不该是今日这样,你难道不想嫁给三郎了吗?”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气氛生硬,谁也不曾留意到后面雅阁,隔着半透幕遮之后的高大身影。

萧恕隔着那一层薄纱将目光紧紧凝在那道袅袅婷婷的身影。

在听到不远之处的细语之声,那刻,他竟不自觉微微敛住了呼吸。

谁知,下刻,传来的是她那般坦然自若的声音。

她是那样静静地道,“不想了。”

那刹,萧恕似觉心中紧紧绷住了那根弦断了……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