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漓湖水波潋滟,碧水澄澈。

不远之处的岸堤已落了许多船只,崔雪沁眼尖,一眼就认出身侧游船上的女郎是兵部侍郎之女方棠,其与顺阳郡主杨槿月是一向交好的,只是方棠拥了几个穿着不俗的女子进去,里面并没有杨槿月。

崔雪沁怀着讶意又盯了几眼,这才放下画舫的隔帆,缓缓走到了船舱之内。

“小姐方才送姑爷怎么送了这么久啊……”

见她甚久才回,怀楹低着头嘀咕道。

崔雪沁淡淡瞥过去。

怀楹便立即噤声,转头和穗禾到外间说话去了。她二人也是兴趣相投,黏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沈清词见两人挽着手出去,低笑了一声,同崔雪沁玩笑道:“穗禾本就话多,怀楹一来,更是连吃茶的空当都没有了。”

崔雪沁也笑,两人坐得近,两只肩膀都挨在了一起,说了不少密语。

崔雪沁便将方才一事说与沈清词听。

“从前这顺阳是前呼后拥着出来游街的,有方棠的地方必是少不了她的,怎我这次回来,竟一次都不曾见过她,难不成将嫁人了便转性了?”

此事,沈清词也是不知。

上世,杨槿月嫁去郑州后便在京中渐渐匿声了。

直至后来,与李执回京探亲之时,她夜入宫门,将李从知和杨潢密谋叛乱的罪证一一呈上。

圣上当夜便发兵抄了汝阳王府,汝阳王妃、世子和府里上下一千余人皆沦为阶下囚。

可惜,却是逃了李从知父子和杨潢。

禁军一路追围,终在岭南关外探到了踪迹,李执以身为饵,分散了兵马,当时便中箭坠马,七窍流血而死。

而李从知和杨潢则一路乔装逃窜,去了郑州,拥兵自重。以郑州为仓,不断发兵挑衅。

自那时起,大魏便开始烽火不断,战乱难平。后朔州节度使被萧越斩杀于马下,郑州只得是孤掌难鸣,苟延残喘。

那时,大魏子民皆是以为曙光将至,天下长平,然而不过是几夜的光景,李从知和杨潢便勾结了燕国一路攻上,八万大军压境,如黑云将催。

朔州被叛军围至七天七夜,萧越跌下山崖,不知踪迹。

叛军破了朔州的当日,汝阳王府一千余人便被拉至午门斩首,以泄民愤。隔日,杨槿月不堪民扰,亦是吞金自尽。

那几日的京都血流成河,血腥之气漫布,百姓萎靡不振,日日闭门而居。

就在这时,萧恕亲自执掌兵符,领兵北上,攻无不克。在最后几场殊死搏斗之中,卫胥清崭露头角,成为了萧恕的左膀右臂,最后李从知被斩,杨潢挥刀自刎。

燕国亦折兵数万,割了西南一带为大魏,并承诺永不犯境。

至此之后,萧恕在大魏之望无人可与之比肩,萧越亦是无恙归来,天家一派安乐,百姓亦是欢歌载舞。

唯有她自己,日日沉湎于丧子之痛。

那时的她太过悲悸,关于这场战乱的详当之处,她并不知晓,只是听旁人说了几句罢了。

他们说的最多的便是……她的夫婿是何等英明神武,宛如神邸而降,拯大魏于水火之中,堪与大魏之福。

而在旁人慕意的眸光中,她却是有苦难言,夜夜对着白纱幔帐暗自垂泪。

……

感知到心口之处传来的钝痛之感,沈清词愣怔了许久。

直至崔雪沁轻握上了她的一双柔夷,叹道:“怎这么凉?”

她这才勉强撑起笑意。

“许是方才吹多了风。”

崔雪沁关切道:“可会头疼?”

沈清词摇头,低声道:“正是小日子来了……下腹有些轻微不适,今早还是喝了红糖姜水出来的,崔姐姐勿忧。”

崔雪沁这才点头,末了又道:“可要我替你揉身上的穴位?可舒缓下腹不适,我可是从岑霖那学来的。”

想起方才岑霖临走之时依依不舍的炙热眼神,沈清词便忍不住打趣道:“崔姐姐在家都是被伺候的份,阿冉哪敢让你服侍啊?”

“你啊……”

崔雪沁故意去揉她腰上的敏感之处,两人笑作一团。

忽然隔帆被人从外头轻轻撩开,紧跟着,一屑风卷了进来。

沈清词和崔雪沁齐齐望去,却是穗禾小步走了进来。

“小姐,外头有人要搭船同游。”

在穗禾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沈清词轻扑了一下细密的羽睫。

“何人?”

穗禾观着她的脸色,低声嗫喏道:“是兖州的那位云小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