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受万民景仰,享生祠供养的战神,如今塑身被毁,身名俱裂,便是黄口小儿也敢冲着武神残祠便溺。
哪怕如今萧孟津在朝堂崭露头角,但长安朱门背后,政客闲谈,言语机锋间,有些讥讽冷眼不必出口便心知肚明。
当年雁门一战损失惨重,皇帝便以身作则,下诏克勤克俭,力图一改贵族豪奢糜烂之风。
而堂堂公主却流连酒肆,一夜之间豪掷千金购美酒数百坛。听人说,萧家的马车来回运了一夜都没能搬完。
这便是女儿亲自上手摔了老子一个巴掌了。
“小九啊!”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叫她的脊梁承受不住地更伏弯下去,“你当认清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广袖之下,江兰芽指尖抠得泛白微颤。
方才父皇那一声小九几乎叫她喉头哽咽,仿佛又回到儿时,她仍是父皇手心里受尽宠爱的九公主。
但随后的话便意味深长,如凌厉刀尖白亮亮地悬在她头顶,叫她霎时清醒过来。她便知道自己是江兰芽,是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了九年,偶然被挑作棋子的江兰芽。
……
江兰芽拖着一身繁复宫装回到萧府时,束绿正候在门前,急得在树下一圈圈打转。
她在不远处止了步子,盯着束绿的背影,目光邈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想一想,这么些年始终伴她左右的,只有这么个小婢女。
她又想起今晨萧孟津大步远去的背影,只觉他那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衣角都透出冷漠的意志。
他今早见她时仍是丰神俊朗的模样,身上袍服光鲜整齐,每一丝褶皱都被精心打整过。一看便知,他昨夜睡得极好,想必没有施舍过她一星半点的担忧。
她高烧昏迷他不来;受父皇责罚他不管;甚至现在,长安城里都传遍她放荡公主的名声,而这一切,恰恰出自他的手笔。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压抑住胸中那阵翻江倒海的波澜。
束绿回身看见江兰芽,一双眼都亮了起来,几步上前搀住她。
束绿醒时方知自己失仪,竟在主子的床榻上酣眠一夜,可公主却不见踪影。
她是后来才从府里其他人口中知晓了传闻。
此时又见公主眉目间的伤心之色,心下又急又气,不住吸气压抑自己的哭声,却还是泄露出来:“公主……”
江兰芽也不多言,只笑了笑,轻轻握了她的手借着力道慢慢走回去。
这两天仿佛总是跪,她大病初愈,有些吃不消了。
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都叫人沮丧。
身为儿女,母亲厌她弃她,恶之欲死;父亲利用她牵制她,只要她做颗听话的棋子。
身为妻子,她的丈夫可以丝毫不顾忌她的名声,利用了她,尚可风度翩翩地对坐笑谈。
可凭什么呢,她便真的只能做个棋子吗?
江兰芽盈盈一双泪眼望天,其时红日西斜,恰有倦鸟入林。
她一双桃花眸在霞光渲染下仿若溢彩琉璃。眼中光芒却锐利坚定。
……
萧孟津下值回来时,长青候在院门口,道是公主正在书房候着他。
他剑眉一挑,目中浮现些许兴味——他倒想见识见识,这公主受了皇帝一顿斥骂,是要撒泼打滚呢还是梨花带雨讨人怜呢?
……
江兰芽独坐亭中,温杯洗茶。面前兰瓷生雾,她隔着茶香袅袅见那人朝她步步行来。
他果然不负萧家麒麟子之称。江兰芽挑了挑唇。
萧孟津身量极高且匀称,墨黑的眼睫,鲜红的唇。端的是一副锦绣相貌。
此刻当是下值归来,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带出些如松如竹的少年风流。
他盯住她,眼中是明晃晃的戏谑,面上却绽出个极为温煦的笑容,当真是风华绝代。
兰芽隐约从那笑中瞧出了几分恶意。
“公主有何贵干?”
“无事。”她说着无事,手上却做了个请的姿势,自顾自朝他书房走去。
萧孟津讶然失笑,眉梢一挑,便乖乖跟随。
“只是觉得你这处说话应当方便些。”江兰芽四处环顾这屋中陈设,又转身对他说道。女子眼眸清亮如皎月,定在他身上。
应当是方便的。萧孟津书房重重关卡,闲杂人等轻易不能入内,应是不消担心隔墙有耳的。
连她这名头上尊贵无匹的公主,不也得老老实实候在院里,等主人同意了才能进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