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暴烈又温柔,小小的花儿却不耐同这风纠缠。
郊外的风景是很好的。
三月阳春,山塘清澈,柳絮如雪落了满池涟漪,枝头上新发了胭脂色的花骨朵。
他忽然有心张开手去护住那小小的绒花。
摸上去的触觉,仿佛掌心被猫儿伸舌舔了一口,却是无比干燥的触觉。只是手心微痒。
他的心也仿佛被这融融春意包裹,似一泓温润的泉。
甜丝丝的。
萧孟津如梦初醒,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由自主走到了她近前,手掌几乎落在她头顶上。
他飞快地抽回手——又忍不住伸出去,试探着轻了又轻地摸了摸。
唔,果然很舒服!他心里奇异地升起一股满足感。
他留心看了看桌面,干净整洁,并无水渍。
哦,她是不淌口水的。
真不愧是个讲究的小公主!
桌上散了几页字,应该是她方才写的。他想抽出来看一看,又觉得自己方才这一连串的举动已是古怪至极,不由踟躇。
索性做都做了,不差这一桩——
萧孟津轻轻抽出了纸,只见她抄了四句诗:“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他眉梢一挑,面上不断闪过惊讶、难以置信,末了实在忍俊不禁,无声笑了起来。
谁能想得到这传闻中锦心绣口,博览群书的九公主竟写得这样一手烂字。
瞧这横平竖直、方方正正的样子,这不正是开蒙小童咬破笔杆、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吗?
噢——他懂了,这小古板这是把所有童心都放在这手好字儿里呢!
萧孟津忍笑忍到浑身发抖,几乎腹痛。手中的纸随他的动作簌簌作响。
他低头看着这面容精致的人儿,她正呼吸酣然,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张。
他手里捏着兰芽方才的字,眼前是熟睡的小人儿,耳边是她猫咪呼噜般的动静。
他心里再次泛起涟漪,慢慢伸出手去……
——夹住了兰芽的鼻子。
仿佛在她面前,他就变得恶劣又幼稚,总想欺负她。
萧孟津看着她从蹙眉到睁眼,几乎是瞬间的事。
他眼看着江兰芽的眼睛由惺忪迷茫到逐渐清明,再到现在两只黑亮的瞳仁里跳窜着几乎将他吞噬的熊熊火苗,也几乎是瞬间的事。
江兰芽恶狠狠盯着他,一把拍掉他的狗爪。不悦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最近他二人相处得颇为和谐,兰芽在他面前也敢时不时伸出爪子试探试探了。
可气性这么大倒还是头一回呢。
面前的人都快气圆了。
萧孟津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只毛绒绒的兔子,明明就是个温顺无害的,却又冲他凶狠龇牙,摩拳擦掌,上蹿下跳地示威,想狠一个给他看看。
哈——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兰芽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在笑!
他竟然还在笑!
他竟然明目张胆当着我笑我。
他完了。
将将入睡又被人吵醒的滋味最是难受,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会显出几分从前的刁蛮任性。
江兰芽在心里为萧孟津挑了个漂亮的死法。
若是可以,她想为他打上一个精巧的死结,推他去到一片风致秀丽的湖边,把他漂亮利落地推下去,保证连水花儿都不带溅的!
江兰芽咬牙腹诽,眼刀飞去。
还没等她先怂,对面人竟极有眼色地低头道歉:“公主,我错了。”
不,你没错。是我错了。
是我不该指望瞎子能画像,聋子会调琴,哑巴说书满堂彩,指望狗有人性。
呵。
这人若同从前一般撂脸子发脾气,说不准她这瞌睡也就被吓醒了。可偏偏他柔顺得很,于是便助长了她的坏脾气。
她起身,动作别扭又不自然地绕过桌推他:“你滚!滚滚滚滚,快给我滚!”
高高瘦瘦的男人任由她推,脚下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