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是出言劝慰,复言重赏。

兰芽不禁暗笑,这躲在背后的戏唱完了,这对君臣还要来到台前合演一出,当真有趣!

这已经不是指桑骂槐了,这是严词厉色、明明白白地指佞触邪,就差指着萧孟津的鼻子叫他立刻马上去死了!

不知被皇帝亲手扣上“奸佞”帽子的萧某人可有两股战战,汗出如浆啊?

哦——他是坐着的。

萧某人脸皮厚过城墙。安然不动。正神色自若地夹菜品酒,仿佛真是受邀来这儿大搓一顿的。兰芽眼见着他筷箸不停,不消片刻便剔出一条完美的鲳鱼骨架,末了还嫌不够雅观,饶有兴致地点缀了各色蔬菜在周围。

——啧啧啧,真不知道刚才被骂的人是谁。

散宴后,兰芽同他一路接受群臣眼神洗礼。从无所适从到心如止水,只需百步距离。

百步距离便可完成心境升华,萧孟津真乃奇人也!想来山中僧人苦行一世,说不定还比不得在萧将军身旁一时。须臾即可变幻心境,升华人生,甚至脱俗而化神。

同群臣窥伺的皇宫一对比,萧府简直是人间天堂,兰芽第一次感觉那道匾额如此亲切。

他们去向元氏请了安。因今夜要守岁,元氏赶了他们回来,叫他们趁下午好好补补觉。

兰芽看萧孟津倚在几上拣糕点,还万分娇贵地先挑了芯子吃,不禁开口:“今日宴上之事,夫君似乎并未感到困扰?”

“若叫人骂一骂便要心内郁结。想必为夫活不过五岁。”那人仍是闲闲地说风凉话。

“公主可知,儿时父亲待我甚是严厉。特别是初入军营那段时日,我几乎每日都要被罚上十多顿。骂就更是数不清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是骄傲,“再说了,这算什么。连父亲骂我我都不放在心上,何况是皇帝。”

如此狂浪不羁。

如此大逆不道。

兰芽现在是真的笑出来了——对嘛,这才是萧孟津嘛!

晚间的年夜饭也很是家常,简简单单就他们三个人。元氏放了下人去吃酒打牌,他们三人围坐,有说有笑,倒也不算冷清。

兰芽想起从前在宫里时,午间父皇宴请诸位大臣,到了晚上便是与阖宫妃嫔、皇子公主同庆新年。

后来的那些年,母妃宁愿一个人呆在宫里也不愿惨宴,去父皇面前露个脸。

兰芽知道,她是在同父皇闹脾气。她一直在等,等父皇亲自去她宫里对她服软,向她低头。

可任她一夜夜深宫寂寒,红烛泪尽。

妆台堆砌一层又一层寂寞,明月扫过一遍又一遍,也从来等不到君王回顾。

兰芽后来看她徒劳自苦,心里总忍不住叹气——

眼里看不见你的人,你又怎能指望他对你心软呢?

……

屋内温馨柔和,兰芽偎着元氏,听她讲经年旧事。多少风雨波澜,如今尽数归于她平静的声调里。

萧孟津一个人摆了棋,在那儿冥思苦想。偶尔想插两句话,兰芽知道他必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故而他每每都被兰芽威慑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好乖巧地闭上嘴,低头下棋。

长安城里烟火绚烂,笑闹喧天,宫里刚敲响祈年钟没一会儿,外头有人来禀。片刻后,萧孟津从屋外进来,神色玩味,带来两个不啻天雷的大消息——

娴妃流产,皇帝急怒攻心当场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