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娴妃番外(上)

她忽然想起阿爹。阿爹咽气那一晚,也是像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时他的面容灰败,连出气都极为困难;一双眼里血丝遍布,泪花滚滚。

他不过才四十岁,却早早因为多年辛劳积下痨伤,背也早早佝偻了,此刻竟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已是满面泪痕,哭到哽咽颤抖。她明白阿爹的意思,阿爹总放心不下她一个女孩子,原本是说今年便要替她寻婆家了,却不料病势如山倒,自此一病不起。

“阿爹,我会过得好好的,您别担心。”

榻上的阿爹早已强弩之末,此刻安心地弯了弯唇,安详闭目。

阿澜蓦地失声痛哭,渐渐大声嚎啕而至力竭声嘶,干呕不止。

她明白,天大地大,她再也没有阿爹了。

面前的人又一次向她表白他的心意,语气诚挚道:“阿澜姑娘,我真心心悦于你。你可愿与我走?”

阿澜不知怎么,竟就应了声:“我愿意。”

她至今仍忘不掉在马车上听那人说他是当今皇帝时的惊愕与怀疑;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巍峨皇城时的震撼与赞叹。

直到被封为娴妃,纵朝野内外一片震惊哗然,后宫议论不断;但她这个当事人还是处在一种晕乎乎的状态里,如在梦中一般。

第一晚侍寝时,她坐在床上紧张得要命,也害羞得要命。方才那些帮她洗浴的宫娥个个是一等一的美人,肤如凝脂,唇如点朱。

她有些羞怯地往兰汤里缩了缩,想藏住自己这一身被晒得皴裂发红的皮肤,和那双粗粝变形的手。

她像个木偶一样任那群姑娘帮她抹膏子,换上侍寝的衣裙。她们裙裾翩然,翻起一朵朵秀美的花,行走间带起一阵阵香风。她却紧张得屏息到脸通红,一动也不敢动。

皇帝终于来了,华灯映照下,他愈发显得贵气俊美。阿澜痴痴望着他,她忽然有一种落地般的真实感,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人是皇帝。

而这里才是他的天地,他天生就该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

皇帝握了她交叠膝上的手,满眼心疼:“朕日后必定好好待你,再不叫你吃苦。”

她看也不敢看那人,眼睑低垂,睫毛扑闪,只胡乱点了点头。

那一夜,她羞的不敢睁眼,惹得皇帝轻笑不止。只叠声在她耳边唤她宝贝儿。

她早被刺激得红了眼眶,此刻更是感动不已——自阿爹走后,她孤独一人,孑然一身。已是很久没有人对她如此珍视了。

她颤颤搂住了皇帝的脖子。他惊的停了一瞬,继而愈发激动。

……

第二日,皇帝拥着她,细细啄过她的面庞。阿澜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因说话而产生的震动:“你从前吃了太多苦,既入了宫,便是一个新开始。日后,朕便唤你阿婼,如何?”

她含羞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捉摸不住的疑问,却稍纵而逝。

皇帝满足地叹气:“阿婼,日后在这宫墙之内,我们只做对寻常夫妻。”

她几乎喜极而泣,内心无比感激上苍厚爱——定是阿爹保佑,叫她阮阿澜以一介农女之身得天子垂幸,更得如此如意郎君对她多加疼爱。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幸福呢。

生命流逝到最后一刻,她忽然起了些不甘心,与生生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