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孟津原本愁眉紧锁,闻言惊喜地抬头看向桓暄,目光晶亮中仍带了几分犹疑。

萧瑾华早已满眼泪水,此刻簌簌而下,沾湿一张粉面。桓暄低叹一声,揽住妻子。

众人一时振奋,眼神期待地盯着桓暄。

“当年你我同在羽林卫时,曾有一宋姓少年被逐出卫队,你可还记得?”哪怕到了此时,桓暄身上仍是傲岸沉稳的气魄。

萧孟津蹙眉,的确有这样一人。

那少年名叫宋景,父亲乃五品武将,在这朱门贵族林立的长安城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

那时他们几人尤其喜欢到城郊马场赛马,彼此之间关系也不错。

但后来不知为何,宋景忽然被逐出羽林卫。他们几次登门拜访,宋景也都是避而不见,后来听说那人终日流连花街,他们的关系也自此渐渐淡了下来。

事后他曾暗自调查过宋景为何会被驱逐,虽年深日久记忆模糊。但他印象中那罪状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萧孟津不解地看向桓暄。

“律光可还记得宋家夫人乃南疆人氏?”

南疆——对了!

宋景母亲乃南疆苗女,宋父当年出官山南,待回长安时便已是一家三口了。

宋大人发妻在那不久之后便染病而亡,宋景母亲顺理成章被扶正。而宋大人自宋母后竟也再未纳过一妾,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终生视其如拱壁。

他又记起有一日,他们一行人自天街打马而过时,曾见一妇人当街向夫婿下跪。

那妇人麻衣粗布,额上血迹斑斑。正声声哀求自己的夫君,场面很是凄惨。那男子却一脸嫌恶,似乎很是嫌弃自己的妻子当街丢脸。

那时曾听宋景开玩笑说,这妇人未免痴心到愚钝。这等男子有何值得留恋,若真舍不下,倒不如使点计策,便是日后如狗如彘地养着,偶尔赏他碗饭吃,他也必不能反抗。

那时他不过一笑便过去了,只道这宋景是少年心气,一时义愤填膺说些无稽的气话罢了。

但若现在细细想来,种种事实联结起来,真叫人心下生疑——

宋景当年所犯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这些权贵人家浸淫长大的子弟谁看不出来,那不过是些可罚可不罚的错,就那样的错,罚不罚不在律典,而在人。

若长官说是大错,那便是可以狠狠罚的;可若长官留几分情面,那也不至于就要被逐出去。

若当时上下打点一通,未必就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其次便是那宋大人,从前也是有过几房姬妾的。年轻时在花街柳巷里未必没有些风流名声,怎的有了宋母便忽然转性?

加之宋景那一时“戏言”,林林总总,不得不叫人深思这其中是否有何机窍。

“绍述是说,驱逐是假,那宋景或许另有去处。”萧孟津思绪回转,脑中渐渐清明。

那一番周折,包括宋景之后的颓丧不过是个障眼法,为的便是叫人以为他早已与皇家卫队撇净了干系,自甘堕落跌到烂泥里了去。

至于谁会要求他这么做,也只能是那个人了。

历朝历代皇帝手中都有一支潜龙卫供他驱使。

此类人只效忠于皇帝一人,他们身份不定,伪装各异。潜伏于朝堂市井,隐于各界各业,常人甚至他们身边亲人或许终此一生也不得而知他们的此重身份。

两人对视一眼,心胸一时迷雾散尽,有了计较。

第二日找到宋景时,他也并未隐瞒自己曾从母亲那处习得苗疆蛊术,但家母已逝,他当年不过学个皮毛。并无能力。

虽是推脱,但他还是颇为厚道地将他母亲当年留下的札记尽数交予萧孟津。

萧孟津手里捏了厚厚一沓笔记,心下感激又慨叹。叹宋景不过长他几岁,却好似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竟已显出几分老态。

“萧某感激不尽,日后宋兄有难,萧某刀山火海,在所不惜。宋兄……多保重身体,饮酒伤身。”最后一句,仿佛又回到当年时光,萧孟津目光中带了深深的关切。

那边厢宋景满不在乎地一笑,仰脖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怠倦地挥了挥手,似乎很是不爱听这些婆妈之语。

萧孟津走后,宋景长叹一声。原来那些锦衣赛马的年华已然过去这么久了啊,他们的人生仿佛悄然便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他浑浊的眼中依稀闪了泪光,但最终还是阖目,伴着嘴角苦笑沉沉睡去。

当时少年意气昂,风华正茂,挥斥方遒。如今俱散世事中。

……

杨信两眼放光地接了这沓札记。

他昨夜好好睡了一觉,早起洗洗澡刮刮胡子。经过这一夜休整,他的状态好了许多,也恢复了精气神。

萧孟津与他是无需多言的,便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目中感激之意毕现。杨信温和一笑,转身进了书房。

杨信果然不负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