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奶奶迟暮的双眼中满是怅惘与欣慰,“应该是孙子或亲戚……长的可真像。”
她没有多想,进屋拿出扫把,继续扫着门前的落叶。
轮椅上面色涨的通红的老人捏着扶手,一字一句,吐得缓慢:“不是……”
他太老了,十年过去了,已经是世人眼中的长寿老人了,一口牙齿掉的精光,浑浑噩噩的大脑里却罕见地显现一分清明。
他想告诉自己的老伴,刚刚那个青年有多像那个墓碑的主人。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这座墓园里最特别的陵墓。
每年的祭日当年,墓碑周围会环满鲜花和玩偶。
好像哪怕已经离世了,他依旧是某些人心里还没长大的孩子。
——依旧拥有数不尽的温柔与宠爱。
……
时玉打算在“自己”的祭日前先去看看自己的墓。
“自己”看望自己,他也觉得挺奇怪的。
系统飘在他头顶,忽上忽下的飞着:“宿主啊,我说了不要和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有太多的交集,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不会露馅的,”时玉不在意的说:“这里没人认识我。”
系统也知道这一点,它叹了口气:“前面左拐,你的墓在第四列第十个。”
第四列第十个。
时玉迈上台阶,蒙蒙细雨敲打着伞面,声音细碎沉闷。
墓园的气氛格外肃穆。
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一个人,长长的墓碑冰冷洁净,在雨天下仍旧沉默的伫立着。
这里埋葬了许多人。
人死如灯灭,世间一切的爱恨情仇皆随之消散。
“啪”。
脚步声停,时玉数着步子,走到一座墓碑前。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墓,墓碑被宽大的黑伞笼罩,即使是下雨天依旧一尘不染。
墓前摆满了鲜花和玩偶,甚至还有一些稀奇的、零碎的小物件,最特别的是居然还有一个小邮筒,邮筒刷成红色,只到膝盖长,里面应该存了很多封信,隐约能透过投递口看见里面洁白的信封。
时玉升起了几分好奇。
想知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只是他还没动作,便听到系统格外急促的一声喊:“坏了!”
心跳咯噔一声,他似有所感的回头,朦胧雨雾中,一辆黑色宾利远远驶来,低调奢华的车身被雨水打湿,滑下条条痕迹。
“——盛悬来了!”
“宿主,先走!”
时玉下意识随着它的声音朝一旁的树后躲去,才走两步路,他动作一停,抚着急促跳动的胸膛,喘着气道:“我为什么要走?”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的。”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时候。”系统焦急道:“你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是bug,如果盛悬看见你,对世界的真实产生了怀疑,这个世界就会毁灭。”“到时候不论是你我,还是盛悬、盛敏、你的那些同学,那些同事……他们都会消失。”
……消失。
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时玉闭了闭眼,快步朝树后躲去。
打伞时,他不经意的低了下头,看见自己墓碑旁一座堪称寒酸的墓。
这墓冷冷清清的,不像其他墓前那样摆着鲜花,甚至连墓碑上也是一片空白,连个姓名都没有。
时玉有一瞬间目眩。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冒雨跑到树后,浑身淋了个遍。
头顶上的黑伞易了主,正在那看起来寒酸可怜的墓碑上遮风挡雨。
……我在干什么。
他捏捏眉心,生怕一会儿那墓的家人来了看见这一幕会不快。
毕竟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祭祀礼仪。
万一冒犯了逝者就是大罪过了。
“放心吧,”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系统出声宽慰道:“他不会怪你。”
时玉:“……你不懂,我怕……”
“没事,”系统仍然是这句话,笃定又平静:“——他不会怪你。”
你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怎么会怪你。
话题被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破。
时玉立刻藏在树后,许久以后,才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他顺着青石板路的尽头看去,那里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撑着一柄宽大的黑伞,穿着妥帖考究的墨色西服,西服外是一件毛呢大衣,做工精良,版型修身,衬得他肩宽腿长,雍容儒雅。
皮鞋踩过青石地面,伞下还有一个女人,她面容疲惫,却化了淡妆,努力弥补气色,头发温婉的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束马蹄莲,看得出来下了功夫,花束的包装上还点缀着精致的亮片与珍珠。
他们一前一后,缓缓在“他”墓前站定。
黑伞抬得高了些,时玉终于看清了两人的面容。
他不知道现在距离他病逝过去了几年。
但岁月从不放过任何人,他的妈妈和舅舅,脸上都留下了时光流逝的痕迹。
盛敏没有穿高跟鞋,也没有穿她最爱的长裙。
她俯身放好鲜花,一簇簇颜色艳丽的花束簇拥着单薄干净的墓碑,竟然也让那墓碑看起来多了些生气。
“时玉,”他听到女人温柔含笑的声音,和当年那个强势逼人的盛敏不同,他的妈妈变了许多,却依旧那么漂亮,她并不在意形象的坐在“他”墓碑前的台阶上,轻轻地道:“妈妈来了。”
一句话说完,气氛变得沉默。
盛敏静静地,过了许久才温声继续道:“……妈妈昨天又梦到你了,你说一个人好寂寞,妈妈今天就来看你了。还带了你舅舅,妈妈知道,你也想你舅舅了对不对?”
“家里一切安好,你不要担心我们,自己在那边也要注意身体,千万别像我和你舅舅,这些年三天两头的生病,身体都要被搞垮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妈妈给你订了今年的春装,都是你喜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