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陈九四:今日我入陆地神仙境!

只有双脚踩在地上,一步一个烙印,才能尝到尘土的滋味,才能让大地把它的记忆,通过脚底,一丝丝注入他的身体。

人皇要把每一寸土地都烙印在他身体内。

又过七日,陈九四抵达淮河。

正是桃花汛,河水浑浊汹涌,渡口挤满了等待的百姓,渡船却只有三两条。

一个船夫坐地起价,过河钱涨了五倍。

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跪在船夫面前:“大哥,行行好,我就这些钱了……”

船夫一脚踢开她丢在地上的几枚铜钱:“滚滚滚!淹死鬼添什么乱!”

陈九四站在人群后面,静静看着。

他看见妇人眼中的绝望,看见船夫脸上的贪婪,看见围观者的麻木,也看见河水深处——那里沉着累累白骨。

淮河自古多战乱,多灾荒,河床是无数苦难者的坟场。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浑浊的河水。

一瞬间,无数声音涌来:

“娘,我饿……”

“我不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啊!”

“孩子,活下去……”

哭声、哀嚎、质问、最后的叮嘱……

三百年的苦难,在这条河里沉淀、发酵。陈九四的手开始颤抖,眼眶发热。

他不是在“听”,他是在“承受”——那些逝者的痛苦,正通过河水,涌入他的身体。

“够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船夫突然打了个寒颤。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存在刚刚睁开了眼睛。

陈九四站起来,走到船夫面前。

他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你的祖父,是淹死在淮河里的渔夫,对吧?”

船夫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他临死前最悔恨的,是曾经为三文钱,拒载一个急着过河请郎中的孝子。”陈九四的声音很轻,却让船夫如遭雷击,“他在水里泡了三天才断气,每一刻都在后悔。”

船夫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陈九四不再看他,转身面对等待渡河的百姓:“排好队,一个一个上船。钱,按官价给。”

没有人指挥,但队伍自动排好了。

船夫机械地收钱、摆渡,再不敢多言。

那一整天,淮河渡口秩序井然。

更奇的是,原本汹涌的河水,在渡船往返时,会莫名地平缓下来。

那天夜里,陈九四在河边打坐。

子夜时分,他睁开眼,看见河面升起无数莹白的光点——那是三百年来溺死于河中的亡魂。

它们围绕着他,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静静地悬在月光下。

陈九四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我看到了,”他说,“我都看到了。”

光点开始旋转,渐渐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缓缓流入他的眉心。

没有阴冷,只有沉甸甸的、冰凉的悲伤,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时,陈九四的鬓角,多了三根白发。

他悟了第二件事:人间法则第一条——承载。

大地承载万物,河流承载逝者,而“人”这个字,一撇一捺,本就是相互支撑的结构。他要成为的,是能承载所有人间苦难的存在。

这也是人皇的道!

第十五天,陈九四进入山东,去年大旱,赤地千里,路边的树皮都被扒光了,土里偶尔能看见零星白骨。

在一个荒村里,他看见一个母亲把最后一把麸皮喂给三岁的女儿,自己喝碗里的清水。

那清水映出她浮肿的脸——那是饥饿到极致的征兆。

陈九四默默放下一袋干粮。母亲抬头看他,眼睛空洞无神:“没用的,先生。你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明天会有雨。”陈九四说。

母亲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半年没下雨了,龙王爷也饿死了吧。”

陈九四走到村口的枯井边,盘膝坐下。他把手按在干裂的井台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在“听”,而是在“问”。

他的意识沉入大地,穿过干硬的土层,穿过岩石的缝隙,一直往下、往下。地下一百丈,两百丈……终于,他“触”到了水脉——细若游丝,奄奄一息,像一条即将干死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