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点桂花香……”“还好吧,去年不也这样吗?”“我也没闻到……”
铃声终于响了起来,早读结束了。
黎晓只想赶紧出去透透气,再用冷水冲一把脸。
但她站起身的时候,心口忽然猛的一跳。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燥热的血液随着那一声心跳,一瞬间被推遍了全身。
“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这时又有人问。
黎晓茫然的抬起头——是先前同她搭话的男生。
明明没有任何异样,可她下意识的挥开了他的手。
有什么东西出错了,她想。
她的周围到处都是人,包括这个问话的男生——其实教室就只有这么大,又摆满了桌椅,学生不坐在椅子上,就肯定会妨碍某一条去路。但莫名其妙的,黎晓就是能分辨得出,谁只是偶然站在那里、谁是故意的。
——因为世界被隔离开了,她的视野中,就只有几个人是鲜明的。其余的人她明明也看到了,可她无法分辨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身影与他们嘈杂的交谈声就像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而那些面容鲜明的人无一例外的,都带着各异的神色,正用各不相同的目光关注着她。
他们的关注,令她感到不祥的戒备和……畏惧。仿佛他们的眼睛里有摄人的妖魔鬼怪。
是的,畏惧。她感到发自本能的、令人颤栗的畏惧。
而真正令黎晓感到恐慌的并不是畏惧本身,而是她明明想抗拒那畏惧,可抗拒的意愿传达不到身体和意识里。
本能和自我似乎被一层薄雾隔开了——从小到大,根植在她的努力、倔强、不服输……之上的自信和自律的自我,正在被她的身体放逐。
她的身体,正慢慢变得燥热和卑下,而她的本能正试图让她像一只中了麻醉剂的猪一样什么也不去想。
无端的,她的脑海浮现出关于omega发作时的种种传闻。
所幸此刻逃避的本能占据着她的内心,她根本没有余裕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她只是竭力压制住本能,拼命告诉自己只要离开这里,离这沼泽般的香味儿远一点,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她想——不管她是什么,都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在成铭面前露出丑态来啊!
而后她的身体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尽管恐慌和无助正无孔不入的肢解着她,可她终于在人和桌椅之间看到了一条路。她于是奋力的排开白噪音一样的人,冲了出去。
——空气中的香味像是无处不在的绳索般紧缚着她的身体,强制的打开她内心的抗拒,令她逃得跌跌撞撞,但她确实冲出去了。
这时她听到了成铭的声音,“你怎么了?”
黎晓费了些力气,才从一片白噪音一样的背景中,分辨出成铭的身影。
而后,那香味的隐形绳索稍稍崩断了。
可她甚至来不及松懈,便看到一只小小的、鲜明清晰的水晶瓶。
一个站在成铭身后的,像白噪音一样的人打开瓶口,倒出了里面的液体。
风从窗外来,浓烈的香味一瞬间在空气中爆裂开来。
她的心跳就像一场巨大的爆破,瞬间便将她的意识彻底的轰碎了。
四
这个晨读气氛非常怪异,成铭能察觉到,有不少人都心神不宁。
但他自己没觉出有什么不对,事不关己,也就随意抛开。
晨读结束后他一如既往的托着腮望着窗外,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想,今年的桂花真是香得有些烦人。
眼角余光留意到,有几个平时很招眼烦的男生似乎都有事找黎晓,成铭心里稍稍有些介怀。
但他依旧没有当一回事。
直到黎晓突然就推开一张桌子,跌跌撞撞的向他走过来。他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她脸色很糟糕——并不是气色上的,事实上她的气色很好,好得令成铭稍稍感到心猿意马。但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里毫无疑问充满了恐慌和无措,有那么一瞬间,成铭甚至怀疑她冲过来是为了向自己求救的。
这个清晨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令人感到微妙的不爽和想打架的气氛,但依旧平静无波——成铭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切实的威胁。
他不明白她的恐慌从何而来。
他一面起身走过去,一面问,“怎么了?”
黎晓张了张嘴,而后就像一只傀儡线被突然截断的木偶般,目光骤然放空,靠着桌子软软的坐倒在地上。
这时离黎晓最近的男生跪蹲下来——那人就坐在黎晓的侧前方,和黎晓一样是班委,关系一向都还不错。成铭以为他要扶她起来,但他只拨开了黎晓耳边的碎发,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出来。这时成铭想到的依旧是,他应该是想调整黎晓的姿势,避免扶她起来的时候撞到头吧……
——在他们十七岁的这个体检日之前,同学和同学之间的关系,确实就只有这么简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