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拍了两下箱顶。决定死皮赖脸了。
天上兵用天上宝,凡间的银子能买得来吗?
老几位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便维持着僵硬继续假笑。
“八爷这是哪里话,您做使者时便有九千多岁了,非要论个辈分,我们这里,还有许多是您的小辈呢。”
“那便尊尊我的老吧!”
他不管那些,里子面子在他这儿都不值钱。
盘腿往地上一坐,当真端起了长者的架势。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打什么仗?左右我保证,猴子来了也是这个话。两头都不帮,你们还待怎样?”
鬣鬣被打哭了。
老几位里有比他轻的,自然就有比他老的。胡搅蛮缠一番,未能管用。总有看不过眼的要撸起胳膊收拾。
鼻青脸肿的往八仙桌前一歪,鬣鬣被动的加入到了围剿猴子的活动中。
老姜们天天开会,鬣鬣便眯着眼睛在一边听着,没意见,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问急了,就说要收拾行李回云栈洞去,散伙,不干了。
众人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只能反过头去哄他,嘴皮子磨生疼,统一被气得心火交加。
“我们已经放出风去,说你在高老庄作威作福,想要强抢我为妻,孙悟空已经闻讯朝这边来了。大婚当日,我们会埋伏在……”
“翠兰。”
鬣鬣没兴趣听那些,叫了一声“翠兰”。
翠兰侧头,他却住了口,兼带几分自嘲。
翠兰要真是翠兰,我倒是愿意娶。
但是这句话,鬣鬣决定一辈子都不说。
外面的红绸已经挂起来了,腥腥艳艳,红红烈烈,挺热闹。婚房就在不远处的高坡上,建得高高的,阔阔的,但是婚房里的摆挂,全是夺人性命的法宝利剑。
“大婚那日穿漂亮点,不漂亮,我可不掀盖头。”
留下这么一句,鬣鬣便走了,没再多看翠兰一眼,也没再去嗅她的香腮。
即便他一度很喜欢那样做。
猴子的筋斗云上荡着金光,一旦出场,便会耀出极大的排场。他自己不觉张扬,反而很喜欢,并不担心会因此暴露行踪。
吹吹打打红轿到,鬣鬣的“翠兰”被调包了,调的时候就知道,没吭声,将错就错的背着猴子走了老远。
猴子还是那个嘴贱的猴子,没心没肺的叫他猪刚鬣。气得他脸都黑了,对着大腿就是一把,不解气,又故意摔了两回。
粗声粗气的道。
“叫八爷!”
猴子知道他看出来了,没急着幻回去,反而悠哉悠哉的扯了他的耳朵。
“才多大点就敢称爷?不怕折了你的寿?”
“老子三年前就满一万岁了,称不得爷?”
猴子就爱看他炸毛,对着鬣鬣的腿肚子就是一脚。
“越老越不是东西,有什么好炫耀的。”
鬣鬣真想立时扔了他,最终还是没动。新房就快到了。
新房里设着斩妖驯魔阵,天罗地网都布好了,猴子进去,就... ...
“怎么不走了?”
猴子的这句话,也是他现下最想问自己的。
走,还是不走?
他是个吃不得大苦的人,吃不得苦,也挨不得揍。天庭里的人蓄势待发,他将猴子放了,必会被归为他一类,不放。
“我背你去云栈洞怎么样。那里是我的地界。”
进去了,便没人能抓得到咱们。
鬣鬣想带他走,话还未及出口,翠兰的“娘家人”就已悉数出来了。他们大约也看出了他的迟疑,疏忽间全部现出了法相,天雷滚滚,风云变色。猴子却还在他的身上。
掏了掏耳朵,他祭出如意金箍,回手一甩,便将冲上来的天兵击出三丈之外。
“挨打了?”
他戳他的脸,扒猴崽子似的,上下左右端了一遍。甚至不问,他是否真的想过要背叛他。
他由着他扒,扒疼了,也不做声。
“等着,老孙替你讨回来。”
随着那一声笑,猴子纵身跃起,挥起金箍跟天兵战了个天昏地暗。
三天三夜,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鬣鬣睁着眼睛,看了三天三夜。天上诸神尽到,各路法宝齐落,打不过了。
神光降下之时,猴子已遍体鳞伤,将将落下之际。鬣鬣祭出九齿钉耙,死死撑在了悟空身前。
“师兄!快走!”
这大约是他此生管得唯一一桩闲事了。
猴子喘着粗气,俨是累了,拖着疲惫残躯,骂了声。
“呆子。”
鬣鬣这次没挨打,眼圈却红了。
他说:“师兄,你走吧,你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
悟空笑了,反问他。
“他们应承你什么了?要是伤我,你能得到什么?”
鬣鬣老实回答。
“官。”
“甚么官?”
“天蓬元帅。”
“比弼马温大吗?”
“应该……”
他不解他为何问得那么详细。
下一瞬,他就在他的惊愕中近身而上,突然将身体送到了九齿钉耙上。鬣鬣的钉耙,乃千年寒铁所制,一旦破开肉皮就会穿骨而入。
“也好也好,那便去吧!”
天上众神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猴头结结实实吃了一记,狼狈驾云而去。
孙悟空败了,只身逃回花果山,天兵追寻多日也未发现踪影。
一场天猴大战,最终以妖猴败北,天庭完保尊严而告终。
鬣鬣被请上了天庭,得玉帝王母设宴款待,参与大战的诛仙们却并不情愿。他们觉得他并未付出什么,甚而还有包庇之嫌。
“若使者肯将猴头引入阵中,我们何曾会耗损这许多兵将?!”
“法光落下,使者还曾以九齿钉耙相抵。”
不满的声音太多了,鬣鬣照旧喝他的酒,吃他的肉。暗暗将琼浆玉液与吕四娘的红颜烈做了对比。
少了人气儿,缺了醇香。
还是地上的酒喝得舒坦啊。
然而天上这一遭,他既来了,便没想过再回去。
这是他师兄用那一耙子伤换来的!
撂下酒杯,他态度一般的拱起双手,大幅度的给玉帝王母各行了一礼。一般的让人挑不出错处,又感受不出太多恭敬。
他说:“那会子就说叫我配合,我没甚么实战经验,就只会瞎混。取经路上就是这么混过来的。我怕师兄,诸如你们也无法一个人跟他单打独斗。单对着他,哪个是不胆寒的?我怕极了,便畏缩了,踟蹰之际,几位冲将出来便同我师兄打了起来。怎么能说我不配合呢?”
“再者。”
他在众仙脸上一一扫过。
“我打了他一耙子,皮开肉绽,他吃痛跑了,又成了我的过了?”
鬣鬣的这一番话,分明是在臊他们以多欺少。众仙脸上颜色都不佳,偏又没话去怼他。他们调用了天庭十万天兵,数样惊天法宝去抓他,赢了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好了好了。净坛使者此次平乱有功,便依照约定,赐天蓬元帅一职,接管天河八万水师,入住留功殿吧。”
玉帝适时做了和事老。
心里也并非完全情愿,然则,再议下去,他天庭就要在以多欺少之后,再落一个出尔反尔的名号了。
“多谢玉帝。”
鬣鬣嘴角含笑,不及眼底。甚至毫不控制的,抖出一身嘲讽。
但他拜得起劲,似乎很乐意接任。给足了上头面子,上头便是不满,也只能将情绪憋屈在心里。
一场欢胜宴,无一欢颜,唯有鬣鬣最欢畅。一杯一杯的饮,一壶一壶的灌。饮得醉眼迷离,灌得波光潋滟。恍惚间,似有仙娥翩跹而至,广袖轻抚,那影,那人,那香。
“这不是我媳妇吗?瞧瞧,你不来,我都忘记我们尚未洞房了。”
他踏云一般,摇晃至铸光身前,嗅了嗅她的香腮。
“想我了?这就带你回家。”
他抓住了她的手,周遭立时轰动起来。斥责之声,阻拦之声,一道高过一道。
有人劝说:“元帅醉了。”
有人骂说:“好不知礼,败坏仙家德仪。”
他通通只做不闻。
“师兄败了,我打了他一耙,打在这儿。”
他同她耳语,拉着她的手按到胸口的位置。
“疼。”
这儿疼。
铸光哭了,哭得泣不成声。她是懂鬣鬣的,他说他那疼。
他是在挖她的心啊。
天蓬元帅成为了天界传奇,才刚封了官,便因酒后调戏仙娥,而被玉帝捶了两千锤。
锤过以后,身子骨就不好了。终日捂着心口做西子捧心状。
“我为天庭鞠躬尽瘁,不过摸个小手就被打成这样,这还如何见人?”
如是闹了两遭,他得偿所愿的因着无颜见人,而免去了上朝。
天上的日子,周而复始,满眼流光,日日夜夜都长得一副模样。有妖云呼风唤雨的飘进,是他挨揍以后哭喊叫来的回溯回来了。
回溯为他下界偷了一坛吕四娘的美酒,他深嗅了一口,笑问:“那小娘皮可还惦念我?”
回溯答:“不小了,四娘现今都六十了,这酒是她孙子酿的。”
“孙子酿的不喝。”
他来了脾气,身子一歪,仰躺进盘云仙椅上,碎碎道。
“下次拿孙女的,女儿酿的酒,才香呢。”
一时困倦来袭,他眯了眼,沉沉坠入黑暗,做了一个悠长散碎的梦。
梦里,他还在高老庄开着他的香料铺子,腰间还挂着铜面钥匙。行走之间,“叮当,叮当”踏实又满足。
铸光还是翠兰,日日都来,在雨雪天里,抱着板凳坐在他身边听他骂伙计。
他觉得真亲近,想要嗅一嗅她的香腮,画面却忽而一转,回到了取经路上。
途中风餐露宿,无米果腹。他饿急了,抓着猴儿的手说。
“师兄,我饿了。”
“饿了便自去寻些食来,与我说得甚么?”
“你的本事高,一个跟头,就是十万八千里。”
师兄这次没动,而是有些颓丧的摇了摇头。
十万八千里,却仍翻不出一片黑白来。
他说:“呆子,我累了,想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