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位后娘,清河县鼎鼎有名的潘六娘,自打嫁与她爹那日起,没有哪一日不寻个由头对她掐打一顿。这才三个月呢,已将她身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她爹……

她也是后头听隔壁姚二叔说的,其实她爹至死也不晓得潘氏对她所做之事,若知晓了,少不得也要拦上一拦的,只可惜……他还未有机会知晓,就被这毒妇与那天杀的王八羔子害死了!

想及此处,平白的居然生出股大力来,使劲将那被窝一掀,妇人不防被她被窝兜头甩了一把,一个屁股蹲儿就跌坐在地。

……

小夹层里安静极了。

地上之人,头戴金玲珑簪子,雪白红润的面上擦了一层白茉莉粉,衬得一对柳叶眉分外出挑,上身穿大红绣花的襦裙,酥/胸半露,下配紫蓝色灯笼裙子……跌坐在地,露出一对尖翘翘的白绫高底鞋来,格外惹人怜爱,真是“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了俏冤家”!

正是她的继母,潘六姐儿,人称潘金莲的。

潘金莲难以置信的望着武迎儿,见她惊慌失措,眉眼间还是熟悉的畏惧神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插着腰骂道:“贼囚根子!居然敢推你老娘?今日非得给你两分颜色瞧瞧,得让你晓得小锅是铁铸的不成!”

说着就双手撑地,想要起身“收拾”她。

哪晓得她那三寸金莲,看着尖翘翘惹人爱,正经时候却是派不上用场,撑了两次也起不来,气得红了脸,愈发将迎儿给恨上了。

武迎儿在床上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自己将才将继母推倒了,一时害怕不得,如小兽般垂着头,缩在小板床上靠着,就怕继母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将她打个半死。

她打她的由头可多哩!起晚了要打,煮茶水烫了要打,凉了要打,多吃一筷子菜要打,哪怕哪日多吃了一口水也要被打。

想到往日挨揍时光,迎儿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滴答滴答往下落。未出嫁前被潘金莲打骂也就罢了,后来被二叔托付与姚二叔,姚二叔待她倒是好,她也有幸过了几年有吃有穿的日子,虽算不得十分好,却也未再猪狗不如了。

她本以为这种“好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所以后来姚二叔领了人来说她,从东大街王屠户家儿子到狮子街花家娘子的下人,她一个不应,就是舍不得姚家好日子。

后来年纪愈拖愈大了,眼见着瞧得上她这无父无母的人都没了,姚二叔咬咬牙,终是将她嫁与隔壁阳谷县的那人。

于是,她悲剧的一生又开始走回了老路。

莫说男人待她如何了,就是婆婆也日日动辄骂她“丧父死娘的破落户,老娘到底烧错了哪炷香,居然挨上你这灾星!”洗衣做饭喂猪就没有不让她做的,一日里头只晚间那三四个时辰能歇一歇……嗯,如果被那男人猪狗不如骑着也算歇息的话。

她曾无数次问过菩萨,为何她的命要生得如此苦?若早晓得一辈子的苦命,那何苦要让她来受这罪?终于死了也好,哪晓得现居然又要令她再受一遭?!

这是甚贼老天?!

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也哑了。

潘金莲在地下坐着,目光疑惑的望着继女嚎啕大哭,捶了两下地,想要将她唬住,哪晓得却毫无用处。

再见她那撕心裂肺之势,不知情的怕是以为她家里死了人呢!想到没多大会儿家主就要来了,再让她这般嚎下去,惹了那老东西不快,她还哪里薅得下羊毛来?

遂忙呵斥道:“快歇了罢,嚎什么大头丧哩!老娘又未打你,你嚎给哪个听?”

迎儿忘了自己已是二十岁的妇人了,见了这少女时代的“闺房”,又无端被自己的冒失吓破了胆,惊怕悲惨交加,哪里能止得住?只哭得那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啪啪啪!”

母女两个终于听到了拍门声。

潘金莲忙瞪了她一眼,自个儿慢慢的撑着地板,又扶着那小板床,一步一挪的爬了起来。

“六姐儿!快开门,老爷来了!”

金莲面色一喜,转瞬想到老东西那浓鼻涕一般的物件儿,又一阵恶心,努力压下心头厌恶,呵斥道:“死丫头!莫哭了,快出来给我煮一壶烫烫的茶水来,再帮老娘瞧好了门,待你爹家来了唤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