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埋着头做自己的事,在家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也拿他当空气……不过这不是弟弟的错,是他的原因。
他以前做过一些非常不好的事。那些事太过分,过分到不论什么时候被翻起旧账,什么时候因为这些事冷落他、给他脸色、和他发脾气,都是他活该的……
龚寒柔问∶你们家收养了他
对,十年前的事了。
任尘白点了点头,他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笑容在脸上迅速短促地闪了下∶他许了个愿,想和我们做一家人。
任尘白把这句话慢慢说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我母亲把他带回了家。
他怎么样。龚寒柔问,在你们家过得好吗
这应当算是两个问题。
任尘白把这两个问题分开,他迫不及待地回答了第一个∶他非常好。
很乖,很听话,很懂事。任尘白说,很多——_
他像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遇到了些滞碍,磕绊了下才又继续∶很多人都喜欢他。
任尘白的手指不自觉搅紧,接着他忽然打了个激灵,重重按了一下自己摔断的那条腿,冷汗瞬间涔涔冒出来。
但他过得不好,因为我的原因,我有病。任尘白说,我见不得别人对他好。
我总想让他只跟着我,总想让他只信赖我一个,我有病。
任尘白像是急于用这种自虐似地坦白证明什么,他的话忽然又开始失去了逻辑,结结巴巴解释∶我是说,我假装对他好,其实暗地里对他很坏。但我不是想对他坏,我是——
你想控制他。龚寒柔的声音响起来,你想让他靠着你才能活下去。
她的语气冰冷,连刚才的平静淡漠也彻底不见,只剩不加掩饰的嘲哂寒意。
任尘白在这句话里狠狠打了个哆嗦,却反而长松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借着这种谴责解开了某个心结∶对。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也反省了。任尘白说,所以就改了。
龚寒柔问∶为什么会改
就是忽然想清楚……他已经是我家人了啊。
任尘白扯了扯嘴角∶有天我就想明白了,我真可笑,他都是我弟弟了,还能跑吗他笑了一声∶想通了这个,我就一点一点纠正自己,不过也改了好些年……我现在看到有人喜欢他,还是不舒服,但我能忍了。
我们现在生活得非常幸福,我把他照顾得很好。
任尘白微笑着说∶我以前特别不好,多亏母亲和他愿意包容我,我在改了。
龚寒柔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故友的儿子。
在某一瞬间,她甚至失去了继续提问的力气,只是难以置信地沉默下来,看着沙发里语无伦次喃喃的人影。
隔了半晌,龚寒柔忽然问∶如果他没能做你弟弟呢
龚寒柔问出这句话,看着任尘白脸上瞬间闪过的、几乎是本能反应的阴冷沉郁,心底无限寒冷下去。
任尘白在这个问题里愣住。
他愣得时间格外长,神经质地不断按着腿伤。他用力弄着那条腿,看起来像是要把它重新扳直或是折断。
如果他没能做成你弟弟,你就不会反省,不会改。
龚寒柔静了片刻,不再等他,直接给出答案∶你会越来越不择手段,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疯一
没有这种可能!任尘白忽然厉声吼,他是我弟弟了!
任尘白像是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被断了的腿坠着摔坐回去∶他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现在生活得很好,用不着别的假设!
龚寒柔没有再说下去。
她坐在椅子里,看着面色忽而狰狞的任尘白,越来越强烈的反感厌恶之余,又隐隐透出些怜悯。
任尘白被她眼里的怜悯刺穿了神经,蓦地回过神,有些狼狈地粗喘着∶抱歉……抱歉,龚老师。
我失态了。任尘白说,我很不喜欢这个假设。
…很畏惧这个假设。
畏惧到甚至无法接受它被作为假设提出来,畏惧到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这种可能,都会被足以碾碎他的骨头的巨大的恐惧在一瞬间吞噬。
我的运气很好,母亲把他领回了家,让我有机会和他做了一家人。
任尘白艰难挪动身体,在沙发上吃力地坐稳∶我会珍惜这个机会,我会对他……
他的动作忽然和声音一同滞住,瞳孔难以置信地缩了缩,凝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赵岚按照龚寒柔的吩咐,把骆橙也带来了会客室。
……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时间,骆橙已经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剧组里有化妆师和助理,至少能保证她的形象乍看上去不那么离谱,但只要稍微细看些,就不难看出端倪。
骆橙站在角落里,她木然地看了任尘白一眼,恍惚了半晌,才认出对方∶尘白哥。
你还不肯放过我吗骆橙问了一句,又自己摇头,你不会放过我的。
骆橙低头看着脚尖∶你要怎么惩罚我
任尘白的身形像是凝定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紧锁着眉头。
我为什么。任尘白慢慢攥起手掌,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办法一口气把这句话问完,为什么要惩罚你
骆橙这次的反应大了些,愣愣抬起头,几乎是有些奇怪地看他。
那种尖锐的头痛忽然又在任尘白的太阳穴炸开了。
不,不用回答了。任尘白仓促开口,我不想知道,你-
他说得晚了一步。或许是他的头还不够疼,又或许是他被一只手探进胸口攥住心脏,挤干净里面的血流的声音还不够响亮,他还是听清了骆橙的话。
他听见骆橙的声音∶因为我,二哥才会死的。
……什么二哥骆橙哪来的二哥
简怀逸简怀逸什么时候死了
任尘白惶然地看着地面,他语无伦次地低声质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是说小积小积早就不是你二哥了,他十年前就被我母亲收养了,是我弟弟,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再叫他二哥。他是我弟弟。
任尘白的语速越来越急∶我们这些年都很幸福,母亲走得早,但也很安心。小枳就在家,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画画,我说好了给他带点心,你怎么能咒他死了你怎么敢——
他的话被骆橙的声音突兀截断,他想他现在一定很狰狞,狰狞到骆橙明明已经被折磨得恍惚麻木,看向他的时候依然带有分明恐惧。
尘白哥…骆橙颤着声音问他,你疯了吗
任尘白已经从沙发上扑过去,断腿处炸开的激烈痛楚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他踉踉跄跄冲到骆橙身前,被几个场务眼疾手快架住。
他根本也没有行凶的能力和打算,反倒是靠着那几只毫不客气的手才能勉强站稳。任尘白瞪着骆橙,嗓音几乎像是头被圈进陷阱的暴怒野兽∶我没疯,我说的是真的!
他拿出手机,要给骆橙看他拍的那些照片,给骆橙看小积这些年在他家过得有多好、有多开心,拿了多少奖,发了多少单曲。
任尘白疯狂地摁着自己的手机,他死死盯着屏幕,冷汗大颗大颗冒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哪去了
明明都在手机里的,照片,截屏,为了打歌专门下的音乐软件……他在学着接受那是压不住火苗了。
他在学着接受了,他在反省了……他还总是后悔,要是再早一点反省就好了。再早一点反省,母亲就不一定会出意外,弟弟也不会生他的气。
他们会是最圆满的一家人,会比现在更幸福。他会被那么好的两个人影响,一点点变成一个不那么卑劣自私的怪物和恶魔…
任尘白忽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他看到自己的手机摔开很远,慌忙要去捡,然后他看到荀臻出现在他面前。
荀院长!任尘白的眼睛倏地亮起来,他仓皇着扯住对方,这些事你也知道吧对吧我有弟弟!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你告诉他们—
他的视线落在荀臻手里的针剂上,狠狠一颤,拼命挣扎着后退∶你要干什么!
任先生。荀臻的声音想起来,差不多该醒了吧
………什么该醒了
任尘白死死抱住头,他的胸口像是个不停拉动的风箱,拼命张开嘴喘着气,可又仿佛没有一口气被吸进去。
他可能确实是又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一群人莫名其妙地非要向他证明,骆积没有成为他的弟弟,骆枳已经死了。
他明明看见那个影子在家里画画。他确信自己一定看见了,幻觉怎么可能有那么清楚
…跟我去望海。
任尘白死死攥着荀臻的手,用力过度的手指已经隐约痉挛∶去望海,我证明给你看,我给他带了点心